【凌情思】懺情記、利未記、以斯帖記

小時候，我最喜歡拜拜的日子，因為只要拜拜，阿爸阿母就會休息不開店。
拜拜帶來的家庭溫暖
過往的年代，對於未成年孩子獨自在家還沒有現在的關注與規範。所以，平常開店的夜晚，阿爸阿母在店裡工作，我和妹妹在家裡寫功課讀書，是件自然無疑的事。
通常大約八九點的時候，阿母會回家看看我們，而且會帶肉圓或魷魚羹麵等熱騰騰的宵夜回來。我們一邊吃，一邊嘰嘰喳喳跟阿母說話，感覺很快樂幸福。不過，這幸福永遠只有十幾二十分鐘，有時候店裡忙，不到十分鐘阿母就匆匆鎖門離去…一時，肉圓似乎沒那麼Ｑ了，鱿魚羹麵好像也少了一味。
那一味，是希冀父母在家的渴望，有阿爸阿母在家的夜晚，才讓人感到完滿。這也就是為什麼年幼青少時的我，那麼喜歡拜拜的日子。
國曆的放假日，是大多數人放假的日子，也是阿爸阿母可以大大賺錢的好日子。因此當同學鄰居朋友…很多台灣人在闔家歡樂時，卻是我和妹妹最寂寞的時刻。只有端午中秋、初二、十六和眾神明的生日…這些在農曆上的節日，才是我和妹妹的放假日，最重要而美好的節慶日。
那如蜜糖般的美好，常會在下午開始。廟裡的神常在這個時間出巡，只要一聽到震天動地的鞭炮鑼鼓鎖吶，就算原本在屋頂上看書看雲或玩芭比的我和妹妹，都會快速衝到樓下，穿上脫鞋，跑到街上，和大家擠個可以看清楚順風耳、千里眼、七爺八爺的好位子。
什麼都不懂的我，只知道要敬畏神明；喜歡熱鬧的我，只覺得和家人鄰居站在一起看著熱鬧的街，心裡就有爆開來的歡喜。
接著，阿母會在家裡拜拜，然後，晚上全家人就一起好好地慢慢吃飯。電視開著，我們吃著聊著，我常有捨不得把飯吃完的感覺。
老實說，我至今仍未搞懂拜拜這件事，也沒有想要跟著阿母學著拜，這是因為長大後發現，在拜拜和其相關的文化裡有那麼多對女性不公的事，自然就對拜拜說掰掰。不過，阿母的拜拜是獨立於全世界所有人的拜拜，是純粹關於我的情感的拜拜儀俗。這個重要的儀俗，帶給我平常不常吃的好味，和一整晚的父母陪伴。
猶太人也使用陰曆
事實上，當我們陸續升上國中高中，妹妹與我永遠有寫不完的功課和讀不完的書，得整晚緊黏著黃燈與書桌。在那樣美滿的夜，根本無法和阿爸阿母在客廳裡一起看電視和輕鬆談笑，然而我就是覺得心安和快樂。
最近，在認識學習猶太人節日的過程中，他們以陰曆為生活主軸時間，過著與世界不同的節慶生活，讓我想起自己也曾過著和很多台灣人不一樣的節日生活。猶太人有他們的宗教和歷史緣由，我有父母賺錢養家與民間信仰習俗的背景原因。
曾經，在受了教育後，學會知識分子的一套傲慢，我不耐阿母以陰曆來討論事情，竟不屑地說：「國曆！國曆！誰在用農曆啊！」
有啊！天涯海角很多地方，有許多猶太人都以陰曆為主、陽暦為輔來過日子，日日月月年年地紀念與學習他們的宗教歷史文化。那些年的我，不只無知，還感知麻痺，忘了那些感到幸福的夜晚是來自阿母信仰的宗教，在陰曆裡的節慶。
沒想到，在知識的殿堂裡，我學到對民俗文化的輕率批判和歧視，而非慎重思量其中好與壞的態度，和必需的包容。所幸，所幸，那般醜陋的悲哀已在四季更迭的歲歲年年裡，被風雨和偶來的雪，一點一點地悄悄帶走。
學習，也是反省的過程。我很高興有機緣學習猶太人的宗教文化和儀俗，開了眼界，重溫那些年在某些夜裡的溫馨，也看見自己的轉變。
 
以下是延續上回的文章〈在除夕，我們吃了水哈拉麵包〉，繼續介紹猶太人的節日。
植樹節：2017.2.11／2018.1.31
植樹節（Tu Bishvat）在猶太教年曆裡，是第11個月的第15天，約在陽曆的1月、2月。在以色列，這時許多樹木已從冬眠甦醒，所以植樹節就是「樹的新年」（The New Year for Trees）。在猶太教裡，有許多不同的新年，這個新年的概念就像我們會說，9月、10月是學校新學年的開始，或是新的會計年度等等，這就是猶太人所說的「新年」：一件事情的周期之始。
根據猶太教的經典《塔納赫》（Tanakh）中的《利未記》（Book of Leviticus），要在樹的新年計算樹的年齡。因為前三年樹木所長出的果實不能吃，第四年長出的果實要獻給神；從第五年開始，果實就能吃了。這就是「十一奉獻」（tithes）的戒律，也是植樹節的來由。
植樹節的紀念儀俗之一，是吃季節新出的農產品，或盛產於以色列的「七物」（希伯來文Shivat Haminim，Seven Species）。七物包括：小麥、大麥、葡萄、無花果、紅石榴、橄欖、椰棗。現在的以色列，種植很多杏仁樹，在植樹節這段時間，正好是杏仁果的產季，因此杏仁果儼然成了第八物，於是現在很流行在這個節日吃點堅果與果乾（杏仁果、葡萄乾、無花果乾、椰棗乾等）。
另一個紀念儀俗是種樹。在以色列，1890年的植樹節，身兼作家、歷史學家和老師的拉比Ze’ev Yavetz，帶領學生在Zihron Ya’akov小鎮的農業屯墾區種樹。1908年，「猶太人教師工會」（Jewish Teachers Union）承續推動這個種樹傳統。而後，由監督填海造林的「猶太人國家基金會」（Jewish National Fund，1901成立）繼續推動種樹傳統。現在，「猶太人國家基金會」每年都會規劃在植樹節大規模造林，超過一百萬名以色列人會參與這個種樹活動。
 
普林節（抽籤運氣節）：2017.3.12／2018.3.1
普林節（Purim）與一個故事有關，這個故事出自猶太教經典《塔納赫》（Tanakh）中的《以斯帖記》（Book of Esther）。
當波斯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Achaemenid Empire，550-330BC）征服歐亞非後，猶太人成了波斯帝國的子民。波斯皇后因為不服從國王亞哈隨魯（Ahasuerus）的命令，被廢除后位。國王在選后中，喜歡上一位猶太女子以斯帖（Esther）。
新皇后以斯帖是個孤兒，她的堂兄末底改（Mordecai）領養她當女兒，他要以斯帖別告訴任何人她的猶太人身分。
後來，末底改因拒絕向亞哈隨魯國王的親信大臣哈曼（Haman）鞠躬，激怒了哈曼。哈曼發現末底改為猶太人之後，決定屠殺猶太人，於是對國王說：「有一群人散居國外，也散佈在您的國家裡的每個省的人群中，他們的律法和大家不一樣，他們一點都不遵循國王您的律法，因此國王您若對此容忍，是非常不恰當的。」國王被哈曼說服了，並授權哈曼處理。哈曼用抽籤選日子的方法，抽中了亞達月的第13天要殺光在波斯境內的猶太人。
末底改獲知這個計畫後，拿出粗麻布和灰燼，公開地哭泣哀掉，如在服喪。波斯帝國許多猶太人都追隨末底改，一起公開哭泣哀掉，並懺悔和禁食。
末底改要求以斯帖向國王求情。但是，當時如果國王沒有召見皇后，皇后不能逕自求見國王，違此規定，即可能被處死。最後以斯帖被說服，並要末底改告訴所有猶太人和她一起禁食和祈禱三天。
而後以斯帖辦宴席邀請國王，並向國王表明她的猶太人身分，以及哈曼企圖屠殺所有的猶太人，包括她。於是，哈曼被處以吊刑。不過由於已頒布的殺光猶太人的法令不能更改，所以國王讓以斯帖和末底改再立新法令。
新法令為：任何猶太人受到生命威脅，可以反擊殺掉敵人和其家人。結果，在亞達月13、14日，哈曼的十個兒子和數萬名敵人被殺。
出自宗教經典的故事，自然會有學者考證其中虛實。有學者說，在波斯帝國的阿契美尼德王朝中，並沒有叫做「亞哈隨魯」的國王。薛西斯一世（Xerxes I，518-465 BC），被認為很可能就是《以斯帖記》的亞哈隨魯國王。不過，這不影響猶太人紀念與慶祝這個節日。可想而知，節日的名稱、日期和紀念儀俗都和《以斯帖記》這則故事有關。
Purim的意思為抽籤，哈曼就是以這個方法挑了日子要滅絕猶太人。選中的日子為亞達月（Adar，猶太教年曆第12個月，約陽曆3月 ）的第13天，但最後是猶太人在那一天和隔天除掉那些要消滅他們的人，所以普林節的慶祝在亞達月的第14天。
普林節仍可上班工作，不過若剛好在安息日，當然就不能上班工作。
普林節的紀念活動
紀念儀俗之一是在猶太教會堂的晚禱和早禱讀《以斯帖記》。當讀到哈曼的名字時，會發出一些吵鬧聲，如喝倒彩、跺腳、用些東西製造噪音，以滅蓋哈曼的名字。而為了紀念以斯帖的三天禁食，在普林節前，也會稍作禁食，在普林節時就享用美食和喝酒慶祝。
猶太人會吃一種叫做「哈曼口袋」（hamantash）的點心。這是一種包著餡的三角形狀點心。傳統的內餡是罌粟籽，近來則有梅乾、堅果、棗椰、杏桃、覆盆子等各種果乾果醬當內餡。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點心，叫做「哈曼耳朵」；還有一種鬆餅點心，叫做「哈曼眼睛」；有時甚至還會烤成一個哈曼的頭。
除了點心，猶太人還會吃一種三角餛飩湯（Kreplach），麵皮包著已煮熟的肉或雞肉或肝臟，以「藏在裡頭的肉」述說以斯帖的故事。
除了享用美食，根據猶太教法典塔木德（Talmud ），在這天，喝酒要喝到分不出「猶太人詛咒的哈曼」和「猶太人祝福的末底改」為止。真的要喝得這麼醉嗎？這當然有質疑空間，不過也不難理解，這應該是想表達對於躲過屠殺滅種有多麼歡喜而想要痛快慶祝吧。
另外，根據口傳律法哈拉卡（Halakha），在普林節，每個人要準備兩種食物送給一個人，和捐助兩位窮人金錢或食物。當然，在現代社會，也可以將捐助兩位窮人的金錢物資捐給慈善機構。
在普林節，除了歡樂享用美酒佳肴，打扮變裝也是重要慶祝活動。變裝的意義有兩種說法：一是對上帝在《以斯帖記》的故事中看似缺席的模仿，另一是像以斯帖那樣，隱藏猶太人身分。也因此，很多人會打扮成《以斯帖記》中的人物。在以色列，會有盛大的變裝嘉年華會遊行，稱為Adloyada，是聞名全球的慶祝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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