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這樣的公務員老師

當老師或許不是當年選填志願的首選，但是我和當年協助填志願的媽媽都覺得自己還算適合，所以它在我志願卡的前半段。我是最後幾屆公費生，班上大約42人，有十餘人是重考生。可見其志願和決心。大學班級氣氛融洽，大家都還算競競業業，玩歸玩，但頗有種自己以後可是要當老師的自重與期許。
 
2000年出頭，是剛出社會的那幾年，我們的生活很快就制式化起來，上班下班，同事學生，和周遭其他科系剛入社會的新鮮人相聚，有時候確實覺得自己怎麼這麼不”有趣”，沒有應酬沒有出差，沒有特別值得一提的經歷，上學嘛，誰沒有上學過，每個人都嘛知道學校在幹嘛。那時，老師這行業好像沒有那麼受羨慕，或許是遲鈍，但真的不感覺朋友和自己是否有薪資差異。
 
但同時在學校的工作卻悄悄地繁重起來。新進教師疲於奔命，周末遊走各校參與各種創新教學的研習。有時也不是研習不好，而是坐在研習場合，心裡還掛心著要為那幾個學習慢的孩子多做點複習。臺灣總是流行得太多又太快，各種創新的教學法如果沒有跟上潮流，就表示這個教師守舊，然後守舊等於教學品質不佳。舉例來說，如果現在不翻轉教室一下，大概就要被視作不進步的老師吧。至於沒有還沒有給回饋的作文，需要補教教學的學生，需要談話的特殊孩子，請耐心等等，等老師翻轉完，就輪到你了。這不是翻轉教室的好壞或適當，而是有些基本工作，被這些研習和所謂的創新，擠到後面去了。
 
因為還算年輕，據說善用電腦，有一部分的我們需要兼任行政工作，也就是學校的某某組長(例如:教學組長、註冊組長、特教組長)。學校的行政工作，往往瑣碎。過去十幾年，各種專案愈來愈多，學校有被派到的專案，例如升學考試的協辦，幾萬人的考試，一個都不能有差池;有申請來的專案，或許是教育經費緊縮，或許是要看績效，現在都是有專案才有經費申請設備，我常常想所以如果老師都不寫專案，是不是就都不用設備不用教學了，但是老師如果把精力都拿來寫專案，學生是不是就沒有好的老師有體力做高品質的教學，又是個優先次序的問題。有時也有為了”進步”教育局指派的專案，無障礙網頁專案，省電專案，營養午餐改革，總之，長官每個指示都是專案。喔，別忘了還有全校教師動起來的專案，例如12年國教或者均質化教育，有時還有議員為了民眾陳情，而要求學校繳交的某類統計資料，教育局就會來個函限期繳交，這類型的統計資料，快則一日，有時數量龐大，得花上兩三日。
 
更不要說家長的要求和需要協助的地方也愈來愈多，家長對於教育政策不定的焦慮，全都一股腦地灌在第一線的教育行政人員。而政策的多變，也讓有心的教育行政人員注意到，弱勢生的家長需要更多的協助，而多數的教育行政人員都會自覺有義務多協助。所以這裡加一點那裏加一點，我在兼任行政職時，工作是八點到七點，七點離開學校叫做正常，偶有需要，每兩周大概得留校一日到11點，或者周末來加班的時候。我自認並不是手腳慢的人，而這樣這樣都不能在八小時內完工，可見工作有多繁重。七點過後的校園，連門房都下班了，任何有心人士都可以進入，有時偌大的校園就我們幾間位於校園不同處室的同事們在不同角落互相呼應加班，辦公室燈火通明還好，每次穿過黑暗的走廊要去女廁，我都心驚膽跳。對了，廁所的自動照明燈要靠很進才會亮，別忘了那個省電專案。到這裡很多人或許要說，這和一般工作有甚麼不同，對阿，我也不覺得有甚麼不同。但是同樣差不多大學同等級的碩士學歷，我的薪資也真的不算特別高。
 
十年一過，當初一起進校的同事，坦白說，有的人早就變成狐假虎威的不適任教師，教學品質不佳。可是礙於沒有完善的評鑑或審核制度，沒有辦法對這位老師做任何處議。我猜想這大概是所有認真做事公務員的為難。於是在每一次別人檢討批判教師時，總有點心虛的不敢反駁，對阿，真的就有那樣的人，完全符合描述的死樣子。於是，想為自己辯白兩句，又只好閉上嘴巴。畢竟我真心同意那個劉老師真的符合網路上所說死公務員樣子，如果是我，我可不願她任教我親友孩子。可是那是學校所有不分四五六七年級的鄉愿人士共同創造出來的，我固然是公務員，我也繳稅也是老百姓，也對現行的公務員制度不滿，可有甚麼辦法。制度這個大機器，不是我這個小螺絲釘能撼動的。然後，不要說朝九晚五，每天做的辛苦的要命，教師這個公務員身分還是在網路上被罵，在報紙上被檢討，在政論節目被評析，然後還要被其他不適任的教師刁難。

寫到這裡只是想說，當大家在檢討公務員制度時，不要忘記花一點時間去理解目前教學現況的真實生態，現在的教育現場，跟很多人以前經歷的真的不一樣了。教師這個身分除了教知識，被賦予更多重的任務，更多的社會期許，好像下一代能不能創新，有沒有自信，會不會有美感，教師都要負責任。教師是每天花最多時間和臺灣下一代打交道的人，別人對教師身分的尊重，固然要靠教師自己努力贏來，但是現在資訊發達，大概沒有人可以小覷學生從網路媒體獲取資訊的能力，這些散布在各處的批評，學生都接收的到，多數的批評很有道理，很多人根據自身經驗侃侃而談，但是單純的批判卻不提出解決的辦法，並無助於師生關係的改善和教學品質的提升，如何真的落實評鑑機制，以及師資培育的改革。而不是再去創造另一個需要研習的專案，真的很值得社會在情緒以外，靜下心來想想。
 
※作者已經辭去高中教師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