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嚴年代,兩岸壁壘森嚴,封鎖對方的「人流」幾乎是滴水不漏。唯一的例外,是向敵方投誠。在台灣方面,就是當年紅得發紫的「反共義士」。他們從「很不自由」的中國,來到「不很自由」的台灣,有的是過個水,之後定居他國;有的就此長住,結婚生子。當年他們來台,往往造成轟動,當成頭條新聞處理,如今多半被世人遺忘。
然而,無論從歷史研究的角度,或從台灣前途的立場,這些反共義士都具有不可抹滅的價值;特別是他們對中共統治的批判,至今仍極具啟發性。事實上,中共本質沒有變(今昔之別,僅為程度之異),只是台灣變了,變得非常健忘,因而需要這些反共義士的第一手證言,幫助台灣人認識中共。本文限於篇幅,不及詳列詳述,只能蜻蜓點水(韓戰來台的1.4萬名反共義士,題目浩大,茲略)。有興趣的人可以按照日期,搜尋舊日報紙追蹤之。
謝文通:1957年1月30日,中國「聚興誠銀行」香港分行經理謝文通(52歲),脫離中共控制,搭機抵台,受到各界歡迎。聚興誠1915年成立於重慶,是已有四十多年歷史的民營銀行,在香港高度自由化的社會,本可以高度自由化的經營。但中共在1950年將該行(包括香港分行)資產及外匯全部凍結,1951年強迫參加「公私合營」,75%的利潤繳給「人民政府」,銀行形如空殼,實已結束。
謝文通在台北發表的書面聲明指出:「今天我才知道世界上真有偽裝的強盜,利用人的錯覺而騙得人的同情和擁戴。一到秧歌王朝粉墨登場以後,便瀰漫著血雨腥風,使每個人浸沉到恐怖黑暗的氣氛之中。眼看著許多對匪存有幻想的工商業家們,一個個的倒下,一個個的消滅,不但付出了全部的財產,而且付出了生命…我要向全世界人民作正義的控訴,現在共匪仍在使用『統戰政策』以欺騙海外僑胞,我不能讓他們上當,因為我是上過圈套的過來人。」謝文通後來舉家移民美國。
白騰號漁民35人:1957年6月12日,中國漁船「白騰號」漁民,在香港外海的伶仃洋上,殺死船上一名中共幹部,奪取漁船,駛抵長洲島。船上王文甫、王少卿等35位漁民在24日由救濟總會接運,抵達基隆。
香港政府對此劫船事件發表聲明:「廣州廣東海產公司的機帆船『白騰一號』,於被船上中國乘客控制後,迫使船員駛入香港領水,於六月十二日抵中洲港。船上有屍體一具,著軍人制服,顯屬被殺…船上全體人員業按非法移民遣送出境。」這些漁民來台後,有多人被安排投入橫貫公路的建設。
高浩然、王銘箴:1957年 10月9日,中國回教界教長高浩然與其妻王銘箴抵台,舉行記者會。高浩然被派任「中國伊斯蘭協會」代表,不堪當作中共宣傳欺騙的工具;王銘箴則因發現土改「種種怵目驚心,慘不忍睹的事實」和北京「許多高級幹部的糜爛生活」,而對共產主義幻滅。
高浩然在接受《聯合報》記者專訪時,也提到中共如何成為「老大哥」蘇聯的附庸:「凡是有『老大哥』駐在之地,不管是文是武,中共匪幫早就安排了最好的享受在那兒,漂亮的女人都集中送到床上。無論是任何一位蘇俄人士到達一個城市,全城人們都得到車站歡迎…『老大哥』的一句話就是聖旨,馬上貫徹施行。蘇俄的顧問和工程師整個握住了大陸工業生產的命脈。」又說,「老大哥」援助中共武器、彈藥、機器設備,中共則進貢糧食和軍事資源,「蘭州到伊犁的公路上,每天有二千輛巨型貨車晝夜奔馳,將中共匪幫在全國搜刮來的物資滿車滿車的自蘭州載向蘇俄而去…這些物資都是中共匪幫的勞改和奴工制度下的生產品,在這種壓搾下,中國人民的血是一天一天枯竭了。」高浩然後來著有《認識伊斯蘭》,是台灣伊斯蘭學的經典著作。
劉娟翔:1960年,「武漢醫學院」女學生劉娟翔從中國逃到香港,1961年投奔台灣,進入台大就讀。她的父親劉一誠出身黃埔軍校六期,她八歲時,就親眼看到父親被中共幹部抓起來,用皮鞭殘酷抽打;1952年,父親又被中共抓走,從此音訊全無,八年後才獲知父親被中共殘殺於曠野,尸首任由野狗分食。她的母親張漪林悲傷到想要自殺,終因為要撫育娟翔而忍辱求生。1963年,早她一年逃到香港的張漪林,也來到台灣,母女團圓。
劉娟翔來台後也很上進,1966年與紀政、李鍾桂、郭美貞等人獲選第一屆十大傑出女青年。
王文炳:1960年1月12日,一名中國空軍飛行員王文炳,駕駛當時中國最先進的米格15型、編號0651的戰鬥機,從浙江路橋飛往台灣。到了宜蘭上空,由於「路況不熟」,加上宜蘭沒有機場,更致命的是燃料用盡,迫降時機毀人亡。這是中國第一位駕機投奔台灣的人。
關卓唐:1961年1月17日,逃出中國的「唐山科學院」技術員關卓唐(23歲),輾轉抵達台北。他說,在極權統治下,「目前的大陸人,只不過是『工具人』的地位,已降到無可比喻的地步」;他指出,當一個人察覺他的思想和他所生活的社會,簡直是背道而馳時,那是痛苦和危險的,因此他決定投奔自由。
宋大樓、姜桂林:1961年5月8日,中國陸軍連級政治指導員宋大樓(30歲)、新華社駐開羅電務員姜桂林(28歲),歷經許多艱苦波折,在這天向台灣當局投誠。隔天在台北的記者會上,報告投誠經過。
宋大樓說:「在我未加入匪黨之前,我並不知道它是一個徹頭徹尾賣國害民的漢奸集團,相信了共產主義美麗的謊言。」姜桂林提到:「清算鬥爭了無寧日,每天生活在死亡恐怖中。有良心的人不能說良心話…在共匪暴政統治之下的每一個人,都不准有任何理想,否則將被指為『資產階級個人主義』而遭鬥爭清算,被凌辱得體無完膚,永遠見不得人。」
邵希彥、高佑宗:1961年9月15日,中國空軍邵希彥、高佑宗,利用噴灑農藥的機會,駕駛農用飛機AN-2(雙翼螺旋槳飛機)從山東膠縣飛往南韓濟州島。成為第一次駕機成功逃離中國(也是唯一駕駛民航機逃離中國)的人。10月7日由台灣空軍接運來台。兩人共得黃金500兩。邵希彥1999年移民美國。
劉承司:1962年3月3日,中國海軍航空兵劉承司少尉駕駛米格15,從浙江路橋飛抵台灣桃園基地。獲得黃金1000兩,後加入台灣空軍,官至上校,任空軍廣播電台副台長。
張國良:原為旅居印尼的華僑,1960年「被共匪騙往大陸」(台灣說法),因不堪種種迫害,逃出鐵幕,1962年10月12日搭「四川輪」抵台,之後在基隆造船廠服務。與他同船來台的,還有44人,在官方統計中,屬於第11批來台的「難胞」。當時已經有三名中國工程師(俞文忠、張國良、陸健君)投奔台灣。
陳乃超:1963年1月18日,中國經濟學者陳乃超(37歲)從香港飛抵台灣。陳是1962年3月從廣東海豐乘船偷渡香港。他畢業於復旦大學,在華南聯大、南方大學教授經濟學,但因為「他們對我的迫害、凌辱,比對待一個畜生還不如」,加上經歷1957-1958年的「大鳴大放」和「反右運動」,使他決定「逃離匪區」。
1963年5月,陳乃超在《聯合報》發表《我撬開了竹幕》長篇連載,對中共的極權統治做了非常精湛的剖析,是書寫紅色恐怖的佳作,值得專文介紹。本文限於篇幅,只能略舉一二。例如他說:「共產黨的統治理論是『昨非今是』四個字,而加強統治的伎倆都是反覆無常的,這點當然是根據馬克思的辯證法而來。他們這樣做的目的,是永遠不停地進行所謂『運動』,而運動的目的是殺人掠財。」
又說:「每逢一項『運動』之前,毛澤東或其他匪首必定先發表一篇公告性質的文章,這些東西像是山大王的『聖旨』,被統治的人必須要一體先加以研討,跟著以暴風雨式運動開始,被鬥爭的對象由黨內部圈定,每個人都可如瘋狗般的向被鬥爭者亂吠亂咬,毫無是非可言,更無理由可辯,一經被鬥,即可肯定今生今世,唯有一片苦海茫茫,永無崖岸。故每一次運動中跳樓割頸者不知凡幾。跟著就是一大批人,被殺,被關,被管。被送去奴役,財產沒收,妻離子散,弄到家破人亡。」
陳乃超後應聘擔任教育部專門委員,並娶台灣女子為妻。他除了是學者、作家,還擅長作畫;更因其曾祖父為清代名醫,遺有「哮喘斷根丸」秘方,治癒不少人,因而他也在1976年開設「陳乃超藥廠」,生產「陳乃超哮喘丸」,跨足醫藥領域,並著有《哮喘成因與治療之研究》。此外,他在交通大學擔任國文教授時,幫助學生認識儒家以外的諸子思想(老莊墨),對一位學生啟迪很大。這學生,就是後來台灣新電影的名導楊德昌。
趙福:1963年1月20日,中國駐瑞典大使館安全官趙福(28歲),從美國搭機抵台,舉行記者會。會中有人問他:「什麼方法對付共產黨最有效?」趙福說:「對付共產黨,你絕不能表露真感情,否則你就是傻子。你有什麼不滿,當你另有打算在心頭時,你必須把所有不滿放在心裡,加重你下決心的砝碼;(然後)裝著若無其事,而且凡事更加認真,讓他們看來你還沒有改變,還是他們忠實的幹部,然後你就會有機可乘。共產黨善於欺騙別人,你也不妨如法泡製,回敬過去。」
趙福是1962年10月從瑞典逃到西德,獲得美國政治庇護。11月在波昂召開記者會,提到他在中國黑龍江的見聞。他說該省有許多勞改營。僅在合江特別區,勞改營就囚禁30萬人以上。當時大躍進剛結束不久,中共將糧荒歸咎於天災,但趙福說,中國人民吃不到魚,「海洋當然不會受亢旱與洪水的影響。整個鄉間也沒有狗的影子,常年不知肉味的人民不得不把牠們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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