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9日,著名戲劇家吳祖光先生在北京逝世,終年86歲。此前不久,我還在香港的電視台,看到關於吳祖光和新鳳霞的專題片《霞光漫天》。我喜歡這個別具匠心的、鑲嵌了吳祖光和新鳳霞名字的《霞光漫天》的片名,我更為兩人數十年如一日忠貞不渝的愛情所感動。
吳祖光在客廳裡掛著「生正逢時」的條幅,他在20世紀上半葉,遭逢抗戰的硝煙及國民黨政權的迫害,下半葉在共產黨中國則接二連三的遭遇了「反右」、「文革」、「反資產階級自由化」、「六·四」等政治運動,雖然命運多舛,卻無怨無悔。他不是抱怨「生不逢時」,而是堅信「生正逢時」,因為在面對極權、邪惡和暴虐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退縮和迴避過,即便被貶為「牛鬼蛇神」,他也無愧於自己的知識分子良知。許多老人因為飽經風霜而變得世故圓滑,而吳祖光則一直保持了一顆爛漫的童心。
記得還是在1999年的冬天,我在北京的一次半官方環保會議上見到過吳先生。先生已經滿頭白髮,由家人陪同著,不過氣色卻很好,有點鶴髮童顏的味道。輪到吳先生發言了,先生開口便說:「我們今天談的是中國的環境污染問題,不過我認為中國更嚴重的問題還是人心靈的污染。污染中國人心靈的罪魁禍首是誰呢?是毛賊!」他直接將毛澤東稱呼為「毛賊」,在毛澤東崇拜依然鬼魂附體的中國,簡直就是警世的鐘聲。
吳老接著侃侃而談:「我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將毛賊的屍體從紀念堂中扔出來,將毛賊的頭像從天安門城樓上取下來。」吳老聲如洪鐘,全場鴉雀無聲。接著,他談到了鄧小平和「六·四」大屠殺:「鄧小平的雙手也沾滿了鮮血,『六·四』屠殺害死的學生比國民黨時候還多,我就親眼看到了學生們堆積起來的屍體。我認為,清算專制獨裁才是中國環保事業的第一步!」
吳老的講話讓在場的幾名官員面面相覷,而諸多聽眾則掌聲如雷。後來,人們知道吳老「口無遮攔」,舉辦會議的時候便不再邀請他參加了。但吳老卻說:「不讓我去,我也不在乎。不過,只要有人請我去,我還要那樣說。」直到今天,言說「六·四」在中國依然是一個「談虎色變」的禁忌,吳老是少數無視乃至蔑視這一禁忌的知識分子之一。
他雙目炯炯,無所畏懼,彷彿是一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古代英雄豪傑,也像一把向黑暗發起猛烈衝刺且銳不可擋的刀。在1949年以來的每一次政治運動中,吳祖光幾乎都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抄家、凌辱、流放、毆打、囚禁……一個正直的知識分子,在當代中國所能經歷的一切,他都經歷過了。他依然沒有學會像曹禺那樣見風轉舵,也沒有學會像王蒙那樣越活越「聰明」。
80年代以來,吳祖光被迫退黨、 被取消政協委員的職務,乃至遭到監視,這些打擊沒有讓他那剛烈不阿、疾惡如仇的性格發生絲毫的改變。新鳳霞一直都很擔憂丈夫的安全,有時很不放心,甚至去偷聽丈夫的電話。每逢吳祖光在電話中向朋友痛斥中共的專制和腐敗時,新鳳霞就會在一邊苦苦相勸。許多朋友都在電話線的另一端,聽到過夫妻倆人的爭執。面對因為自己的牽連,而遭到殘酷迫害導致癱瘓在輪椅上的妻子,吳祖光感到深深愧疚,而不得不收斂起一點鋒芒來。新鳳霞去世之後,吳祖光身心皆碎,迅速衰老。另一方面,他無所顧忌,更是放膽直言——「鳳霞都已經去了,我還有什麼害怕的呢?」
吳祖光不僅有烈士的俠骨,還有愛人的柔腸。正如魯迅所說:「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吳祖光的身上不僅有對黑暗勢力,毫不妥協的戰鬥精神,更有對親人和同胞「將心比心」的愛和同情。僅有「橫眉冷對千夫指」一面的知識分子,讓人敬畏和尊重;而在兼有了「俯首甘為孺子牛」的另一面之後,他才讓人親近和友愛。
晚年的吳祖光為了兩個打工妹的不幸遭遇,而怒髮衝冠、仗義執言,最後糾纏到一樁漫長的官司之中。在我看來,這一事件與他在政治運動中受難一樣,是生命中璀璨的亮點。打工妹遭到北京國貿中心保安的非法脫衣搜身,這樣的事件在中國並不新鮮。打工妹向來就沒有爭取到「人」的地位,在某些「城裡人」眼中、尤其是經營國貿飯店的某高幹子弟眼中,打工妹根本就是「賤民」。但是,吳祖光卻為「賤民」的命運而奮筆疾書,以至被告上法庭。
對於某些精明的知識分子來說,這是一筆不划算的「生意」——在這被「白白浪費」的3年裡,能夠創作多少的文學作品、能夠撰寫多少的學術論文啊!而吳祖光的心中卻有另一桿秤砣,那就是:以普天之下所有弱者、所有被侮辱者的命運,為自己的命運。
在這一點上,吳祖光與中國著名記者盧躍剛,有著驚人的相似,盧躍剛為了替苦弱的民女武芳討回公道,簡直把陝西當作了自己的「第二故鄉」,並在一場馬拉松式的訴訟案中「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他們不是在滔滔不絕、居高臨下地談論對抽象生命個體的關懷和憐憫,而是在切實地、承擔著風險和責任地為「每一個」受難者的遭際而奔走呼號。他們不是空談符號化、理論化的「正義」和「人道」,而是在對「每一個」沈默者和流淚者的關愛中,展示人性的光輝。
可惜的是,在中國的知識分子中,像吳祖光和盧躍剛這樣的人寥寥無幾。相反,像王蒙、余秋雨、厲以寧、張藝謀那樣的「過於聰明者」層出不窮。1999年冬天,我曾經將一本《火與冰》送給吳老,吳老勉勵我說:「你是少有的敢於說真話的年輕人,真話要一直堅持說下去。」言猶在耳邊,人卻已經仙去。
記得學者謝泳在〈普及吳祖光〉一文中說過:「吳先生令人肅然起敬的一面,正是他那種對正義、對公道的被人漠視,敢於挺身而出的知識分子品格,可以想見,如果今天知名的知識分子,都能像吳先生那樣,敢於路見不平,以言相助,那又是一種什麼情形?……我是敬重吳先生的,吳先生的不妥協,絕不是一般的固執,而是理性支配下,對公道的維護。我呼籲普及吳祖光,就是要讓中國所有的知識分子,都來學吳先生身上這種愛管閒事性格,讓更多的知識分子知道,什麼才是自己應該做的。如果都去做老好人,那誰來主持公道?如果吳先生身上的正氣都得不到保護,那是知識分子的失職,我有時甚至偏激地希望,吳先生和國貿的事,能成為中國的『德雷福斯』案件。一想到這我就特別希望我們的作家、教授能都像作家左拉那樣。」是的,在這個翻雲覆雨的時代裡,但願有更多的年輕知識分子沿著吳祖光的道路知難而進。
我想,當吳祖光不再需要被「普及」的時候,也就是「真話中國」取代了「假話中國」的時候。那一天,吳祖光先生那遙遠的願望,也就變成了活生生的現實——我將代吳祖光先生往「毛賊」乾屍上吐一口唾沫。
專欄屬作者個人意見,文責歸屬作者,本報提供意見交流平台,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文僅代表作者立場,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Facebook Comments 文章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