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外省人看今日的台灣與學運

「當以前居於優越的階級喪失優勢，那麼當時得勢的情緒即有一種痛惡優越的意味。」
                                                                          彌爾，《論自由》（John Mill, On Liberty）
我引用彌爾的話來形容外省人與有大中國意識的人士在台灣今天的地位，我相信是貼切的：「當以前居於優越的國民黨與外省人階級喪失優勢後，那麼此時得勢的情緒即有一種痛惡當年優越的意味。」也就是說，在積極活動的人數上以及在氣勢上日漸得勢的民主進步黨人、台灣獨立人士、學生運動領袖對於已經喪失優勢地位的中國國民黨人、外省人、中國意識人士，產生的痛惡情緒，是十分明顯的。進而以實際上佔大多數的閩南族群與少數投身其陣營的外省與大陸人士的不斷動員，發生了彌爾所說的「多數暴力」（majority tyranny），這個多數暴力將持續尋找「社會正義」的題目，幾乎以無法遏止的情緒申明其高於法律層次的正當性。我相信今後的台灣政治發展將經常被半革命方式的社會運動與暴亂所威脅，由於往昔國民黨的威權與外省人的優勢帶來一些閩南族群人士的心理屈辱，以及國民黨顧及兩岸發展而壓低對六四的支持，以至於對國民黨報復性的情緒可能長時間難以善了，甚至於以台獨結合港獨、藏獨、疆獨包圍中國，引發國際問題亦非不可想像。
由於中國（中國共產黨）不可能放棄統一台灣的政策以及美國圍堵中國崛起的戰略，台灣未來持續的內部分裂與外交上的困境，將使台灣日益走向衰微。除非台灣的統獨藍綠陣營中有冷靜、中庸、智慧的人士能夠嘗試說服台灣人民盡棄前嫌，寬容不同的立場與觀點，逐步融合與團結，我認為類似早年的漳泉互鬥的場景必然發生，甚至於施琅型的人物出現亦不意外，因為激化的情緒和言論近日來已經出現，不同立場電視、電台、報紙的報導與討論，業已發生謾罵爭吵的局面。
我認為台灣確實正在經歷國家舉步維艱的痛苦，這令人想到1949年前中國大陸的局面。然後許多事不能只怪民進黨、怪綠營，好像以前國民黨老是怪共產黨、怪左派學生，國民黨本身缺乏理想，沒有辦法引導社會，感動年輕人，也是事實。而且國民黨籍立法委員在立法院佔多數，長期立法效率低，也不能只怪反對黨。
這次學生的行動以「反〈服貿〉」為引線，逐步發展到盤踞立法院開「人民會議」，以至支持林義雄絕食反核，由近代中外社會運動發展史來看，我們必須說，此次學生的表現相當突出，而反對黨的策應本事是有效的。以政府的反應來說，沒有選擇大規模強勢驅趕，可能出於謹慎，可能出於無奈，沒有爆發嚴重的衝突，也是好事。總體而言，這一場台灣的學生運動，是歷史性的，而整個運動的成績和意義，還要看後續的發展，目前尚無法定論。雖然綠營不斷希望插花與收割學運成果，其結果可能未必完全如願，因為台灣人民普遍日益厭倦藍綠惡鬥。這次學運，再度引發藍綠對峙，不應該是多數「反服貿」同學的本意。我多次訪問參與的學生以及親赴現場，其實大多數學生參加學運不知道真正在反什麼，但是他們關心國家，而許多同學前途茫茫，值得尊重與憐恤他們的感受，其實〈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未必對他們不利。我期望學運有改變時代的格局，學生運動應往體制改革與社會發展的方向發展，而不是集中在反馬英九、反國民黨，否則當民進黨上台，他們要反誰呢？
台灣今天面臨國家與社會兩個根本的問題，第一個問題，台灣已經成為一個因為中國因素而分裂的國度。任何有關中國的議題必然使社會立即掉入尖銳對立的泥沼。我們要思考，今後如何能逐步凝聚不同觀點的人們，為台灣的前途一起努力？第二個問題，是台灣的政府結構與運作方式。由於社會的分裂，立法院與地方議會長期的聚訟不安，造成各級政府行政效率的日益低落。我們必須思考，如何在目前的結構下，改革制度，有效的實行民主政治？我認為漸進的改良是最好的策略，民進黨似乎慣性的希冀革命性的改變，這是不正確的，因為違反民主與法治的基本原則，而所帶來的結果也往往不容易形成社會普遍的共識與認同（general consensus and identity），造成國家治理的基礎不能穩固（instability of governance），誰上台執政都一樣。
對於台灣社會中許多人反對中國、恐懼中國的現象，是我們要面對的關鍵問題。中國崛起，形成全球巨大的壓力，台灣不能例外，而國民黨過去長期仇匪恨匪教育影響深遠，也造成台灣人民的成見，不論中國／中共怎麼樣的表達，總是認為其居心叵測，兩岸的信任難以建立。其實台灣與中國同文同種，雙方長遠關係不是不能研究討論的，台灣目前也並沒有面臨退無死所的地步，所以是統是獨都不至於落入零和遊戲的局面。而且我們應該讓兩岸年輕人互相認識，而不是隔離他們，教育他們彼此仇視，對此我們要有信心。
最後，我要評論國民黨，國民黨能夠在百年中歷經劫難而存活到今天，我認為有一個因素，就是國民黨是一個保守型政黨，所以在遇到危機時顯得相當顢頇與低能，然而這個特質正是國民黨的優點，因為她遭逢的兩個對手，共產黨和民進黨都屬於激烈型政黨，由於如此，人民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下，國民黨總是一個選項。尤其民進黨還未發展成熟，其性格仍屬衝動浮躁，缺乏長期性與穩定性，所以我估計下屆大選國民黨仍可險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