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母親,憶兒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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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二個星期天,也是一年一度的母親節。在這個有媽媽的孩子像個寶,大家正沉浸在溫馨融樂的日子裡,有媽媽的孩子是多麼的美滿和幸福。

我又走進嘉義市東市場的鮮花店,雖然買的也是康乃馨,可是蒼白的顏色和落寞的心情與去年迥然不同……
 
去年五月,也是母親節過後不久,我是這爿鮮花店的常客。那時母親身體又感不舒,住進醫院。我母親平時喜愛花卉,所以,我在其病床桌架上擺插一束紅色康乃馨,隔沒幾天就換上一束,以保持鮮麗。母親常規勸我,不要花這種錢,事實上,她的臉龐,不時的泛漾著高興的表情和滿足的神色,可以看出她表面推卻內心喜受。
 
今年的母親節,天人永隔。母親的身影己悄然消失,孤寂的長眠於故鄉的墳塚。
 
我縈念母親,孺慕思親之心情,有增無減。而我所能對逝世的慈母表示一點心意和奉侍一點孝思的是,和往昔一樣,到鮮花店購買一束康乃馨,敬放於母親的塋前:
讓「她」伴隨母親
散發
五月
滿山遍野的
嫩綠和芬芳
※ ※ ※ ※ ※ ※
母親許王梅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她的音容宛在,迄今令我魂牽夢縈。
我自小離鄉背井,飄盪不定。每逢佳節,對母親特別思念,那怕再遠路途,都會設法回家和母親聚敘一番。
 
母親在世時省吃儉用,衣服穿戴非常簡單樸素。有時我們子女為她購買幾件較像樣的衣服,她都收藏到箱底裡,捨不得穿戴。但每日清晨五時一定起床漱洗,到附近的廟宇——雲林縣口湖鄉下崙福安宮,向八王爺公點香拜神頌佛,是她精神上最大的寄託,也為分散各地的兒女祈福。
 
母親在世時,照顧我們兒女無微不至。為了讓我們生活過得去,她曾經不顧自己被心臟疾病的摧殘,帶著孱弱的身軀,抱病下田工作,幫助家計。一天到晚,忙裡忙外。既得照顧「厝」內,也要兼作田園。終日忙這忙那,沒有半刻休閒。
 
孩提時代,我曾大病一場,母親焦慮愴惶的神色,比我自己還要難看。幾天徹夜未眠,母親的眼睛佈滿血絲。她嘴角顫抖,日夜痴求眾神要保佑我這個孩子,嘶啞的呢喃,在黑夜的「厝」內震盪迴繞。
 
天氣涼了,母親會替我們多穿一點衣服;天氣熱了,母親會替我們把厚衣服脫下,換上輕涼的薄衣。記得讀國小的時候,一天晚上,我們兄弟準備月考很晚才睡覺。剛上床不久,房門輕輕的打開,不放心的母親踮腳噤聲的走到床邊,伸出那隻枯癟溫暖的手,撫摸我們的臉龐和額頭,拉拉棉被,幫我們蓋好。以為我們都睡著了,才放心的悄悄的走出去。
 
回到隔壁的房間,繼續替我們縫補翌日要穿用的破舊衣服。直到現在,我們的臉額似乎猶留有母親那粗糙,溫暖的手印。很希望母親在夢境中,再回到我們的房間,用她溫暖的手,撫摸我們的臉額……
 
母親雖是一個莊稼婦女,沒有讀過什麼書。但知書達禮、和藹可親,尤其重視子女教育。雖然家產不多,經濟不好,我們兄弟姊妹國小畢業後,母親一再堅持要我們繼續升學。我們居住在濱海地區的下崙村落,交通不便。每天雖有四班嘉義汽車客運來回北港,但沒錢捨不得搭坐汽車。每天早晚都要走八公里的路(來回十六公里),到口湖坐台糖小火車(種甘蔗的蔗農子女上學搭火車有優待)到北港求學。
 
身體不好的母親,每天午夜過後就要起床「煮食」替我們帶飯包(便當、甘藷簽、羼雜糙米的所謂「飯」)。碰到下雨天,還不放心的要陪我們走一段夜路,一直到我們與其他村落的同學會合後,有伴了,這樣子母親才肯放心的獨個兒又摸著暗夜,循著原路踅返家裡,趕在天明前下田做活。母親是以最大的堅耐和無盡的愛心,鼓勵我們認真讀書,努力向上。
 
印象中,我是讀初中一年級,才會曉騎車仔(單車)。初一開學不久,一個星期六中午放學,自北港搭小火車回口湖車站下車,走路經過車站旁邊的口湖鄉農會辦公室。與我們同村,在農會服務的阿房(長大後才知道他正名叫王過房),把我叫住:「許鬃伊囝,許鬃伊囝,你會曉(會不會)騎『車仔』嘜?這台幫我騎回去阮兜(我家)。」我說:「我嘜曉(不會)騎車仔啦!」阿房可能中午去應酬,帶點微醺哄騙著我:「嘜曉(不會)嘜要緊,你用走路把我車子推回家就可以,我晚上搭『客運』回去。」
 
於是,我勉為其難,將這部單車牽回八公里外的老家下崙。意想不到的是,路途中我除了推著單車跑,偶而也跳上「鴨母座仔」,拚命、奮力的踩轉「腳踏仔」學著騎跑。
 
雖然有兩、三次連人帶車摔落泥土路崁的溝仔底,甚至多次在石仔路面跌倒,摔得人仰馬翻、遍體淤青。可是,到了我家種作的頂口湖田園附近,一條灌溉大圳水閘頭的凸丘上,我又躍上單車,使勁、用力的從高處向下坡路俯衝,快速疾馳而下。竟一路飛奔,不用跌跌撞撞的把單車騎回到村頭。
 
我揮汗如雨,沾滿泥巴,像一隻小土牛,但高興得莫可言狀。忘記了一切,先把阿房的單車推回家給我的阿爸許鬃和安娘(我們自小暱稱母親為「安娘」,唸ㄢ.ㄋㄧㄚ)許王梅看,向他們倆老展示報喜,說我會騎單車了,全家兄姐妹更是歡天喜地。
 
安娘一臉疼惜的將我摟進溫暖的懷裡說:「看你頭面全身沾滿泥沙、摔成這樣,像一頭小野牛似的。快快,安娘燒熱水幫你洗個澡,換下衣服……」
 
隔不到一個禮拜,安娘就慫恿阿爸買了一部中古的單車,給我騎到口湖來回坐火車接駁通學,也順便搭載孿生哥哥許英熊。一部單車供兩人騎載,每次看我們相載回家,安娘都會快樂滿足的咧著笑臉說:「你兩個兄弟仔回來咯!」從此,我們就再也不必起得那麼早,晚個十幾分鐘起床,騎單車到口湖還趕得上早班的火車。
 
在母親的呵護和培育下,我們都已長大了,我們都已懂事了;但當我們要反哺報恩,讓母親過一些輕鬆舒適的日子時,母親卻舊病復發,一病不起,自我們身邊永遠消失,駕鶴西歸的離開我們遠去。
 
嘗讀「慈烏失其母,夜夜啼哀音」。那天晚上我們圍繞在母親「慈體」的身邊,悲嗆、哽咽、抽搐、哭叫……幾至肝腸寸斷,痛楚難抑……今後,我們再也找不回失落的慈顏和母愛;再也聽不到慈母的叮嚀和呼喚了。
 
母親在世時,一直是我們子女的精神支柱,每遇我們在外面受到挫折或遭人欺凌、奚落時,只想要回家向母親投訴。母親會安慰我們、鼓勵我們;寬慰、化解我們所受的不快和委曲,讓我們激發很大的勇氣和信心。今後我們再也無處投訴和發洩,再也沒有母親幫我們分擔內心的苦悶和憂愁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如今安娘已魂歸九泉,長眠地下。我們想要盡點孝順,想要彩衣娛親,已經來不及,已經沒有這個福份了。
 
安娘啊!妳從不計較一切名利和報答,奉獻出妳所有的一切,為我們這些兒女求得安樂。明知妳在那好遠、好遠的地方,我們永遠、永遠想念妳,想念妳的慈暉和溫顏,我們永遠不會忘記……
 
安娘啊!孩兒時代的溫馨情景,以及安娘疼愛我們的犧牲精神,永遠烙印在我們的腦海裡,永遠刻劃在我們的心版上。妳的溫情比山高,比海深……明知黃泉難歸,我們永遠痴心等待,等待安娘入到夢中來,來照亮、帶引我們兄弟姊妹走向進步、成功的光明前途。將來若是我們有成功的一日,只有偉大的母親——安娘,才是我們最要感念的偉大恩人!
 
如今母親已長眠地下,往事雖如煙,思淚卻盈眶……濕透我的臉頰和衣襟。謹以此文追念我的母親許王梅(不仔)和父親許鬃(老鬃)。

看到那些沒有媽媽在身邊的小孩,那臉思念母親傷懷哭泣的童顏和稚語,令人鼻酸,一掬同情之淚。奉勸為人子女者,把握父母健在,聽話孝順父母;也懇切呼籲那些離家母親,趕緊回到子女身邊,共享孺慕情深之闔家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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