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評論】稅稅不公平

西方諺語：世人有兩件事無法逃避，死亡與稅。雖然人不免一死，仍舊有人追求長生不老，死尚且如此，稅就更不消說了，只是有志者事竟成，避稅或逃漏稅成功的大有人在。
 
稅是政府重要的政策工具，從以前的重商主義到現在的保護主義，高關稅常被用來限制外國商品進口，租稅優惠常被用來吸引國內外企業投資，減稅用來鼓勵捐贈與借錢。稅同時也是政府和企業或個人之間的賽局，政府想要有效率的課到最多稅或影響企業或個人的行為，而企業或個人則盡可能繳最少稅，或透過利益團體遊說國會立法，或鑽現行法律漏洞，千方百計少繳稅。
 
大部份人繳稅繳得心不甘情不願，一是看不到績效，二是覺得不公平。稅制的設計最好是讓人自由選擇繳稅，像香菸稅，只要不購買香菸，就不會被課稅。或是汽機車燃料稅，只要有便捷且價格合理的大眾運輸工具，也是一種選擇稅。或是遺產稅，只要放棄繼承，就不用繳稅。若是沒有選擇，像一般人的所得稅，也盡量讓人繳得心甘情願，只是大部份國家的稅制有的替財團廣開大門，有的也不夠嚴謹，漏洞百出，實在很難讓納稅人心服口服。
 
貧富不均和政府財政赤字惡化其實和稅是息息相關，主因是公共財私有化，特殊有關係的企業和個人除了獲取暴利外還可以鑽法律漏洞合法避稅。而政治人物在選舉時大開競選支票，討好選民，一方面降低稅率，另一方面擴大建設支出，以致債台高築。一般選民也不會考慮未來的財政赤字問題，大都把握當下，及時行樂。世界許多國家都遇到同樣的問題。政府大部份稅收來自中產階級，近年來中產階級貧窮化，也減少了政府的收入。全球化使得跨國企業不管是對政府或對員工擁有較多的談判籌碼，所以通常可享有租稅優惠。
 
有人主張若要降低貧富差距，課財產稅比課所得稅有效。有龐大家產的人不一定有勞動或資本所得，而且資產透過繼承，越滾越大，只要沒有交易，就不用繳稅。幾個世代下來，只要有經濟成長，累積的財富非常驚人。但是課財產稅若是沒有完善的配套措施，也不見得課得到稅。有錢人仍然可以透過人頭和基金會來避稅，或是乾脆把資本透過跨國企業移到海外。也有人主張廢除公司營利事業所得稅，降低企業出走的誘因，因為企業留在國內，會僱用人，對經濟至少有點幫助。
 
美國前最高法院大法官 O.W. Holmes, Jr. 曾說：我歡喜付稅，因為稅金可以購買文明。根據一些規範政府和人民之間的權利和義務的政治哲學，繳稅是人民之義務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從近代政治哲學家 Thomas Hobbs 在十七世紀提出社會契約說，主張若人處亂世，會寧願放棄個人的權益，讓暴君統治也好過無政府狀態。後來 John Locke 基於自由主義，重新詮釋社會契約說，政府和人民之間有一條線，政府不能侵犯個人的自由及隱私。到 Rousseau 再次詮釋社會契約說，政府應當注重社會上的平等，不然人民可以起義革命。人民是否有不繳稅的自由？不繳稅跟自由主義有相抵觸嗎？如果稅制不公平，人民可以罷稅革命嗎？波士頓茶葉黨，因為抗議殖民地有繳稅卻在英國國會沒有代表權，而引發美國獨立戰爭。北美十三州殖民地首富 John Hancock 為了不用繳稅，在獨立宣言上簽名。Thoreau (梭羅)曾因抗議美國蓄奴而拒絕繳稅，還因此入獄數日，最後靠阿姨交保出獄。
 
對於所得稅的不公平，大部份人的思考是圍繞在稅率上，所以有人提出累進稅率，認為收入愈高，更應根據較高的稅率繳愈多稅，這種思維影響大部份國家的所得稅制度。股神巴菲特曾經在紐約時報投書，抱怨美國國會對包括他在內的超級富人太好了，害他的所得稅率竟然比他的秘書還低。亦有少數人主張單一稅率，強調高收入的國民繳的稅金仍然較高，沒有不公平，而且稅制比較簡單。這些都用意良善但效果不佳，有辦法的人和財團就是可以合法避稅，因應全球化，跨國企業紛紛施展乾坤大挪移，將總部或營運中心搬到祱率最低的地區，如維京群島、開曼群島等等。原本在地的公司也拚命轉型成跨國企業，努力避稅。美國國會最近也在檢討公司稅法，想要防範企業合法避稅，並且逼迫瑞士銀行和其它國際銀行交出美籍人士客戶名單，而對旅居國外的美國公民則祭出肥咖條款。設立基金會是另一種合法避稅的手段，好處是不用大費周章到海外去搞，但它同樣不是一般人負擔得起的選項。台灣也有逃稅大戶黑名單，但追討成效不彰。
 
因為所得稅的不公平，讓老百姓繳稅繳得心不甘情不願，好像被處罰，而有能耐的財團和個人可以合法避稅，政府也束手無策，一個專門處罰奉公守法勇於履行義務的老百姓的社會，還有公平正義可言嗎？讓人不得不要問更基本的問題，繳稅的目的是什麼？或是換個角度來看，因為大部份的人不是自願繳稅，那麼政府課稅的目的是什麼？從功能的面向來看，政府需要財源收入以支付它的正常運作。若僅是如此，是否政府只要有其它合理及充分的財源，就可以廢除所得稅？法國重農學派主張土地是所有財富的來源，所以政府應該且只能對土地課稅。但在市場機制下，課稅和補助都會改變市場參與者行為，因此若用課稅作為政府主要收入來源，特別是對一般人無法迴避的，似乎不是最好選項。消費稅把日本經濟打回衰退，逼得安倍首相解散國會，重新大選，就是一個殷鑑。在此背景下，土地國有化，出租國土所得作為政府主要收入來源，同時兼顧財源和社會公平正義，似乎是值得探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