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式生活】武俠小說是否必須設於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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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侯孝賢執導的《聶隱娘》拿下坎城導演獎大獎項,可以預期上映之後又將掀起另一股《臥虎藏龍》(2000年,李安執導)熱。可是,大家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武俠片的背景都設於古代?現代不能有武俠片嗎?為什麼?
其實,這看似簡單的問題,背後可是代表著歷史與藝術的分野、寫實與寫意的路線的巨大的問題在的。

武俠小說講的,概為發生於古時之事。古代是小說故事的背景。
讀者看武俠小說,也早就把它當成是看一樁古時之事。
將背景放在古代,是武俠小說很重要的一個文學觀。
如果將背景放在現代,是否可以?可以是可以,然那就不成其為「武俠小說」了。武俠小說所以要設其場景於古代,乃是和其「練功本質」相為呼應、互成因果的。古代科技機械之發展未臻昌明,故人力之竭盡施使,便構成眾望所歸之一德。練功本質即是在於人力上之努力,若在手槍、飛機充斥的時代中穿插著身負武功之人,這種小說決計不是我人心中堪可認想的武俠小說。
設境於古代,又分兩種作法:一是不言明何朝何代,一是言明某朝某代。
不言明朝代的武俠小說,通常連「從前,在古時候」這類字眼也不寫在書裡;它賴以讓人知道是古代這點,除了書中人物的生活方式,除了讀者原本對武俠小說的印象外,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因素,便是文字。
文字是使人對於情境掌握的最基本要素。如同傘兵被空投至一不知名山谷,惟有從山裡農夫的口音來掌握對這地域的猜測。
小說不表明朝代,這種作法,透露出幾種情形:一、人物不被確定生在哪個時節,只知似乎從前有這麼一個人。二、他處於哪個典章制度下,以及他穿戴何樣服帽並不重要,只知他是做古事、著古裝便是了。
通常不表明朝代的小說,似可比較自由,如同科幻小說不說明是發生在公元何年,甚至不說明發生在哪個星球、哪種人類之上。但它也同時少了許多可以援引的歷史實跡。少了實在事跡,往往給有些讀者一種不願採信、無由依循的感受。甚至有些讀者對「不真實」的事體表示拒絕感動。

表明朝代的小說,照理說,許多事物皆有了依據,並且有了古時的素材做為豐飾,應該可以彌補前述小說的缺失才是。然則個中問題仍不僅是如此單純而已。
先說讀者對於「寫實感受」的問題。
是否武俠小說有了真實歷史背景,讀者便比較能認可?比較會為其所感?又是否沒有歷史背景的武俠小說便不被讀者所深心相許?
真真未必也。「讀者」又意味著什麼呢?讀者所要求的「真實」是一團模糊的東西,是一件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的物事。
前面說到類型作品的真實,是改動過的真實;即使那些標榜寫實的作品,亦不能盡呈真實,只求差幾近之,只是一個概構。
因此,武俠小說─無論有或沒有真實背景─並不在「寫實」上設法博取讀者對它的興趣及重視。
小說一旦涉及史事,便隱然有將小說所述種種往真實上去秤衡之勢;這便是欲放棄小說自有之真實,而追求小說以外之真實也。
然則歷史便是真實乎?
通常,以歷史來呈現吾人過往活動,僅能致其犖犖大者,而我人讀史時所興感嘆,亦在乎自身的想像;乃在歷史所敘不過簡短斷章,人生之所有不堪盡載。
歷史究竟是什麼?而小說藝術究竟又是什麼呢?
歷史者,不斷之投資也,盼有朝一日能總而收穫,然那一日總是無限期的順延。藝術者,今日有酒今日醉也,不故示回顧與前瞻。故歷史重研求、貴索隱,而藝術主頓悟。歷史可因循,藝術無需承襲也。
歷史乃依時推發,藝術可瞬間齊生。歷史不避良窳,好惡兼容,是佛光普照。藝術自己盼成一個佳處,但求去蕪存菁,是迴光返照。
歷史是「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藝術是「羊公碑字在,讀罷淚沾襟」。
武俠小說中有關脈穴、內力、拳招、刀法等描寫,是其小說本身洞天中的「真實」,這是自家特產;而歷史則是舶來品,是「外來和尚」。外來和尚所唸經文若為讀者樂於聽取,則自家經文或有不足之虞。
小說家以其一字一句為一磚一牆,殷殷建造其理念之國。於現實之眼下世界不敢存託付意之作家,自不願將現今世人常掛口舌之字句,輕移於修築齊整之理念國裡。甚而以其所創乃無中生有之境,猶須不避艱辛而使上無中生有之字─自創另境,自鑄新詞,古今中外,亦曾有得──至若既現親手難觸之恍惚昔境,則必使古遠朦茫之字。
文字與其國度之關聯重要既知,便可明欲造就何種模樣之國,當必覓何種模樣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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