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基地

四年前，一天傍晚，先生說他想吃米漢堡，於是我們來到了這家漢堡店。點了餐後，就在櫃台前的座位舒服坐下，當時右邊兩桌坐了五位操著中國方言口音的老先生。

從先生與我坐下開始，老先生們就不時一臉和氣、滿臉笑容地看向我們，所以我們跟他們點頭問好。不久之後，換我一直偷偷觀看他們。

他們看起來像是老朋友聚會。不一會兒有一人與大家告別時，大家跟他說要保重之類的話(老先生們的口音實在很重啊)，以為他們就要散會了，卻立即有位老先生提著一碗熱食走進店裡加入他們。

帶外食到漢堡店…行嗎？

老先生才放下他的食物，就立刻到櫃台點餐。喔…點餐加外食，這樣就沒問題嗎？我這窺探老先生們的人莫名地暗暗擔心起來。

老先生從櫃台拿了杯玉米濃湯回來，然後打開那碗從外面帶進來的熱食…啊…是碗清粥。他先吃點粥，再將一些玉米濃湯加進去。老先生他就反覆這樣的順序，一臉享受地享用他的晚餐。不知怎地，我像被吸引住地看傻了，然後忽然聽見先生輕聲地說：「看那老先生吃得多開心啊！」原來先生和太太一樣對老先生們好奇。

當然，我也不時看看櫃台，發現服務生並沒有關注老先生帶外食入店。他們只是一直做著他們的事。

之後幾天，我們剛好經過這家漢堡店，自然往店內看去，驚訝發現老先生們還是坐在那相同的位子。於是先生與我大膽猜測這是他們經常性的聚會(或者根本是每天哪)。

一家乾淨舒適、冬暖夏涼的速食漢堡店，座落在有很多一九四五年後從中國來到台灣的老先生的社區裡。一群可能在台灣都沒有家人、操著中國地方口音的老先生們，選了這家潔淨明亮、安全舒適的速食漢堡店作為經常(或者是每天)聚會的地方。就我那天的觀察，老先生們聊天說話的音量適中不喧嘩，使用的桌椅也保持得乾乾淨淨，一點都不影響到旁人。或許是這樣不給漢堡店添麻煩，於是即使老先生們可能每天就只是買杯咖啡、茶或其他飲料就在漢堡店裡坐上一整個下午，甚至偶有老先生攜帶外食於店裡用晚餐，漢堡店也就選擇包容以對，不跟老先生們太計較。當然，這是先生與我的美麗想像，但我相信事實應該與我們的臆測相去不遠，要不然不可能在四年之後我們還能看到老先生們在相同位子上聚會。

我是社會工作學系畢業的，讓許多社會福利工作社區化是我們所追求的人性化理想，這家速食漢堡店和善接納一群需要社交的老先生們就是一種非正式但有實際助益的社區福利工作。這些年紀頗大的老先生們，若是獨居沒有家人陪伴，每天或經常有這樣的聚會，心靈必能獲得極大的撫慰。而且要是缺席，同伴也必會關心了解情況。再則，速食漢堡店是一個舒適安全的地方，若是突然有老先生身體不舒服，還能獲得立即的協助。這就是一個看似微小卻非常強韌的互助、互惠連結網絡。事實上，很多時候像這樣非正式、小小的社會福利反而更有力量與穩定，且因其中還帶有一份淡淡的溫馨，能讓人格外感到快樂幸福。所以先生與我對這家速食漢堡店有份敬意，心裡很為老先生們開心。

曾經，當我還是天真孩童時，和妹妹、鄰居同伴最喜歡到家附近的鐵路醫院裡去爬一棵巨大的老榕樹，我們當它是秘密基地。在秘密基地其實也很難做什麼事，只是一群小鬼頭樹上樹下爬來爬去，嘰嘰喳喳，嘻嘻哈哈，偶而吃吃零食。雖然就只是如此，每一次在秘密基地的時候就是分外開心。
我想，那家速食漢堡店就是老先生們的秘密基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