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丁外交政策的驅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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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丁與川普兩個保守派強勢總統,終於在上週末的德國漢堡G20高峰會中,開了135分鐘的會外會(Sideline meeting)。雖說是「會外會」,它受到矚目的程度,卻足以讓整個G20高峰會相形失色。
美國不得不正視  俄羅斯的強大實力
尤其是,普丁外交政策的核心,就是要重振俄羅斯對世局的影響力,此次美俄2年來首次雙邊會談,達成敘利亞內戰局部停火協議,等於是華府默認了俄羅斯在敘利亞的地緣政治利益,同時也認可了俄羅斯享有類似前蘇聯的地位,可以和美國平起平坐,共同仲裁全球事務,對於普丁來說無疑是一次外交勝利。
敘利亞是俄羅斯傳統盟邦,戰略地位重要。普丁派兵入敘,力挺阿薩德政權,在他併吞克里米亞、入侵烏克蘭之後,而有這個舉動,勿寧是必然的發展。俄羅斯艦隊進出地中海已有將近200年的歷史,她在地中海需要保有政治軍事據點,這樣的地緣政治需求,早已深植於俄羅斯的DNA。
俄羅斯總是看來比實際強,也比實際弱,這是專家分析俄國國力的名言。歷史上俄羅斯總有辦法絕處逢生,轉弱為強,令世界吃驚。
1990年代初台灣人來到俄羅斯,大多會驚訝於她的殘破,當年叱吒風雲的世界超級強國比原先想像的弱得許多。1998年,俄羅斯爆發本土性金融危機,盧布幣值貶成1/4,每人名目GDP降到不及1000美元的非洲水準。許多悲觀論者預言俄羅斯還要繼續沉淪。最後證明他們都低估了俄國反彈回升的潛力。
俄羅斯在普丁當權的頭8年(2000-2008),經過物價調整的GDP翻轉一倍,由1兆1000億美元,增加到2兆2000億美元;第2個8年又增長了73%,2016年到達3兆8000億美元。經過物價調整的每人GDP到達2萬6000美元,高於中國的1萬5000美元。
普丁經濟上是有建樹的,西方學者卻常看不到,因為有成見。例如,政治立場支持民主黨、支持歐巴馬的《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克魯曼曾撰文說,普丁治下的俄羅斯經濟成長,可以用一個字來解釋:石油。
但馬上有人出來反駁他:普丁剛上台的2000年油價每桶30美元,俄國石油收入占GDP高達20%,10年後的2010年,油價一度漲到每桶100美元,但石油收入占GDP的比重卻反而下降到11%。石油業固然是發了,俄羅斯的農業、製造業、服務業成長得更快。
川普的前任、民主黨籍的歐巴馬總統2014年接受《經濟學人》訪問時曾這樣形容俄羅斯:「…製造不出什麼好東西,沒人要來移民以尋找機會,人口一直在減少。」他還故意貶低俄羅斯,說她只是一個「區域強權」,意思是說,各國最好少跟她往來,不會有什麼好處。
事實上,俄羅斯人口自2010年已開始止降回升,目前生育率是全歐洲最高之一。這要歸功於早先普丁的獎勵生育,俄羅斯政府發放的每胎生育補助相當於新台幣20萬元以上,遠超過台灣。俄羅斯同時是僅次於美國及德國的世界第三大移民目的地。俄羅斯製造品則包括美國太空人賴以乘坐的載人火箭及國際太空船。
至於把俄羅斯說成「區域強權」,就像把ISIS看作運動組織一樣可笑。其一,俄羅斯是核子武器超級強國,且從不諱言會首先使用核武。其二,她是擁有多方面影響力的大國,不管是對歐盟的瓦斯供應、對伊朗的核電廠興建協助、對印度的國防武器合作,還是對北韓的飛彈技術轉移。最後,俄羅斯對前蘇聯其他11個加盟共和國仍擁有軍事、政治與經濟的霸權。
美俄對抗  並沒有真的結束
普丁最痛恨的,就是像歐巴馬這種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美國人。他在2014年克里米亞通過回歸俄羅斯的公民表決時,在俄國國會說,「美國習慣用實力而非國際法行事。他們自認是上帝選民、享有美國特權。他們要形塑世界,因只有他們是對的。高興怎樣就怎樣,到處對主權國家動武,所持的原則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值得注意的,普丁並不是一開始就這麼公開反美的。他在2000年初任總統時,除誓言重振俄羅斯大國地位之外,也揭櫫俄國國家總目標在融入西方體系,並成為「大歐洲」的一員。他說,「我們無須徬徨,道路擺在眼前。這就是民主的道路。當然,俄羅斯是一個特別混亂的國家,但我們是西歐文化的一部分,我們的價值在此。無論我們人民住哪裡,在遠東或在南方,我們都是歐洲人。」
2003年6月,普丁在俄羅斯素有「西方之窗」的聖彼得堡主持了G8高峰會議,會中普丁提出歐盟在2004年東擴之後開放俄國人免簽證,以打破歐盟與俄羅斯之間的「申根新圍牆」。
普丁所持的理由合情合理,因歐盟東擴至波羅的海3國之後,俄國的加里寧格勒州成為被歐盟包圍的一塊飛地,俄國人陸路前往該州,沒有免簽將非常不便。可惜歐盟至今仍不給俄國人免簽,明顯是要把俄羅斯邊緣化。
歐盟東擴之外,還有NATO(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東擴。普丁認為這是針對俄羅斯而來。波羅的海3國原本都是前蘇聯加盟共和國,如今都成了NATO會員國,接受美國保護。
不惟如此,美國還想把勢力伸展到俄羅斯南緣的另2個前蘇聯加盟共和國,即喬治亞及烏克蘭,在那裡搞所謂的「顏色革命」,對俄羅斯來個南北包抄,並讓俄羅斯艦隊在黑海及地中海絕跡。華府還大談「政權更換」(Regime Change)。孰可忍?孰不可忍?
在俄羅斯民族主義論述裡,「俄羅斯魂」比起西方的物質成就,享有更高尚的道德價值,它帶有拯救世界的「彌賽亞」精神。普丁以強大軍備為後盾的民族主義,受到俄羅斯人的廣泛支持,不單是靠他的外交技巧與宣傳。
數以百萬計俄羅斯人和普丁一樣,都對俄羅斯失去世界超強的獨特地位與使命,有一種難以釋懷的傷痛。他們至今仍然認為,俄羅斯國家的終極目的,就是要從道德上及軍事上來制衡美國,拯救世界,讓各國不受美國主宰,維持長治久安。
普丁外交政策的驅動力在於俄羅斯民族主義,如果川普能夠理解它,把它當作改變不了的現實,予以尊重,就能脫離過去4年來「俄國挑釁、美國反應」的模式,讓俄國變得比較不那麼有對抗性。
從這次「雙普」首次會談看來,川普比起他的前任,可能還更瞭解俄羅斯一些,這未嘗不是世界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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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良瑩
鄭良瑩
曾任記者、編譯,派駐俄羅斯10年,政大東亞研究所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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