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作為一種抵抗滅絕和抹拭的方法——眾神上凱道的背後邏輯

前陣子「滅香爭議」延燒許久，從7月中蔡英文總統震怒開始將近一個月的期間，各家媒體上都有相關討論文章出現，從民俗、文化、媒體、政治等各角度切入，讓逐漸隱匿在台灣社會的「民間信仰」再度提往檯面上討論，其中也有我相當敬重的兩位台灣史學者——李筱峰以及蘇瑞鏘老師，但在他們的討論中我卻看見台灣社會在文化價值觀上的諸多問題。

身為一位關注台灣歷史與國家定位的獨派青年，對於兩位老師自然不陌生。李筱峰老師年輕時就不畏黨國威權，勤於用筆發聲，其所撰寫的相關書籍是相當珍貴的參考資料，更長期以身作則，推動以台灣為主體的歷史價值觀；蘇瑞鏘老師從教育第一線出發，直接在教育現場將台灣史觀傳授給學生，對於白色恐怖與二二八事件的研究也同樣令人佩服。兩人的筆耕成果都是我輩獨派青年關注台灣轉型正義議題時不可或缺的重要資料，但在這次的滅香爭議裡面，我卻從兩位教授的文章裡看到了台灣社會中相當嚴重的文化隱憂，這種文化隱憂便是「文化優越感」的存在，而這種現象不僅反映在學術圈內，更普遍顯現於各階層裡。

李筱峰老師與蘇瑞鏘老師的論述都是認為文化有相對好壞之分，人民應當摒棄現有壞文化，留下好的文化即可。這樣的想法其實與政府提起滅香、一心想干擾甚至改造民俗的心態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以自身經驗和價值觀去評判文化。但是，這樣直接把燒金點香的民俗行為一杖打成陋習，其實正好忽略了風俗習慣會形成與維持的原因與脈絡，在缺乏文化理解的狀態下進行批判，將會使自己落入危險的文化霸權角度裡。

我們首先必須先分清楚文化並沒有好壞之分，只有適不適合現有社會的差別而已，如同父系／母系社會，土葬／火葬問題等，究竟是何種制度與規範較適合這塊土地，人民便會自然轉變並維繫之。「民間信仰」更是如此，相對於一般制度化的宗教，民間信仰既沒有教義也沒有入教儀式，是雜揉各式宗教以及自然崇拜，完全原生於土地上的原始信仰。民間信仰身為整體社會文化中的一份子，並不會牢牢固守自身的傳統規範，而是會與時俱進地同步於社會脈動中。例如新竹交通大學門口那尊有名的土地公，其生日並不是傳統上認定的農曆2月2日，而是以新曆9月28日「教師節」當天作為神明誕辰，這種轉變的原因就是因為土地公的信徒大多為附近的清交學生，若還維持原本的生日誕辰，就無法讓學生生活與土地公的信仰更加徹底地交融，於是福德祠便「自發性」的將儀式內容轉化，以符合信仰的現況。

回到滅香的議題，究竟各宮廟有沒有「自發性」的把香跟金減量呢？其實早在1980年代政府從禁絕鞭炮開始以公權力介入民俗活動那時候，全台各宮廟都順應社會上這股重視環保的時代潮流，以神明、廟方、信徒都能接受的方式，開始從鞭炮、金紙到香逐漸減量。所以我們進入廟宇常常能在點香處看到「一爐一柱香」，也能發現廟方提供的金紙越來越少、體積越來越小，這都是民間信仰自主發展的現象。倘若重視環保的呼聲越來越大，民眾自然會在平時的祭祀生活中自我實行減量，由下而上的進行自主性修正，而非像近年來由政府帶頭喊聲，以開立罰單、公文勸誘、強制上課等手段進行介入與管控。文化是一塊土地上所有住民的生活方式，雖然會受到外在的經濟、環境、政治等多重因素影響，但其內在邏輯所運作的力量才是文化發展的原動力，我們應當還給民間文化主體性與自主性，才是現代文化發展的正軌。

台灣從荷西明鄭至清國日治，一直到現在「中華民國」，都長期處於被殖民的狀態裡，以至於我們的文化元素雖然眾多，卻受到刻意的介入與改造，導致長期下來我們的文化價值觀遭受嚴重扭曲，尤其以民間信仰為要。過去黨國獨裁時期裡，統治者不但從制度和政體面壓迫台灣人民，更積極從文化、心理等精神層面實行洗腦，放送大中國主義。台灣的民間信仰「土著化」現象深刻，所以官方時常抨擊具強烈本土性的民間信仰，長年下來，導致有許多人對於民間信仰不僅毫無認知，更有深刻的誤解，這其實也是蔡政府上任後施行轉型正義的重要範疇之一，也就是文化價值觀的再建構。後殖民理論家愛德華·薩伊德（Edward Wadie Said）曾經說過：「凡是政治認同受到威脅的地方，文化都是一種抵抗滅絕和抹拭的方法。」民間信仰是活生生從土地長出來的，是一個地方最好的鄉土教材，若想抵抗過去那套大中國主義，建議先拋開菁英視角，融入附近的民間信仰族群吧！

令人遺憾的是，本次政府的滅香行動彷彿重現黨國體系，運用官方力量強行打壓民間信仰，意圖改造民間文化。當全世界各個國家都積極在民間急尋文化資產，提倡原始宗教、民間信仰的重要性，進而實行保存的同時，台灣政府竟然願意忽視這等重要的民間文化，更意圖加以毀壞，令人匪夷所思。尤其現在年輕族群遠離民間信仰者眾，言談中也常以宮廟文化的專用詞語來表達貶意，也許再過一段時間，現有的民間信仰便會在內部群眾的不重視，以及外部政治環境因素的互相影響下，漸漸地從我們生活中淡化消失，轉變為另一種形式。屆時再談保存，便已純剩空殼而無內在了。

我時常在思考，在台灣長期深受殖民的漫長歷史中，我們究竟得追求什麼樣的文化脈絡與情境，才能在尊重現有台灣人民的前提之下，還能對得起在這塊土地上流血流汗的祖先？我想不管最後要採取何種手段、踩在什麼立場，我們都應該先從理解開始，從理解民俗到深入文化，親身實地感受民間信仰內在運作能量與邏輯，並時時反思官方與民間力量本質上的殊異，方能體會眾神為何會上凱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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