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以來,政府宣布今年上半年一期稻作因天氣乾旱,將停灌休耕四萬一千五百多公頃水田,為史上第二高,引發各方的熱烈反應。有從糧食供應面探討,有的從農業、工業用水調度孰先孰後爭議,有的甚至牽扯到「滅農」或消化為選舉而過量保價收購稻谷的「陰謀論」。反正,眾說紛紜,各執理由,難有定論。而台灣用水問題隨著氣候變遷,和產業的發展,恐將日益嚴峻,此應是不爭之事實。
猶記前考試院長姚嘉文,在數十年前,曾寫了一冊小說,內容以未來式虛構台灣因爭水而發生「南北戰爭」。初閱讀時,不覺有真實性,後接觸相關面愈廣,愈覺水的重要性確是被低估了,而因「搶水」發生戰爭客觀可能性雖小,但「爭水」風波倒是有愈演愈烈的的趨勢。而相爭的對造,不是區域相對,而是各用水標的競爭。譬如民生用水、農業用水和工業用水是三大用水標的,水利法對此亦訂有優先順序,但實際執行起來,卻是不容易有明確的畛域區分,尤其農、工用水水量大,彼此間存在的矛盾,因為接近「零和遊戲」,而使得適當分配的困難度大增。
水利法第十八條規定,各用水標的之順序如下:一、家用及公共給水。二、農業用水。三、水力用水。四、工業用水。五、水運。六、其他用途。依照水利法此規定,家用及公共給水為第一優先,乃為合理亦無爭議之事。然再來的農業、水力、工業等三順序用水,法律上雖有規定,實務上卻難清楚執行調配,其中水力用水(多用於發電)所占比例不大,暫時姑且不論,就變或農業和工業用水的直接「拔河」賽了,前述兩者在缺水旱季,有接近「零和遊戲」的局面,即你多我寡,我增你減的矛盾存在,加上政府長期缺乏明確的農、工業互為調和的產業政策,台灣兩大產業爭水風波愈演愈熾,乃是理所必然之事。
此次引來用水爭議的導火線,是去年九合一選舉後,政府基於台灣去年夏秋雨量偏少,全台水庫除台北翡翠水庫以外,均呈蓄水量嚴重不足情形。加上預測今年春季亦不樂觀,故於去年12月宣佈桃園、新竹、苗栗、台中及嘉南等五個農田水利會灌區第一期稻作停灌,面積四萬一千五百多公頃,政府將提供休耕田每公頃約六至八萬餘元的補貼,將耗資近三十億元,但除了引起地主和代耕者領取補助金比例爭議的枝節外,部分農民團體對政府遇乾旱就拿農業「開刀」甚不以為然,認為政府已違反水利法第十八條農業用水優於工業用水的順序規定,反行其是,應依法而行,且應向用水量鉅大的工業徵收累進水費,並對高耗水工業限制設立,以免逐步「滅農」。
農民團體的憂心和異議是有所本的,因為政府此次執行史上第二大的休耕計畫,目的在於確保「民生及產業用水」所需,民生用水優先無人有異議,但第四順位的產業(工業)用水顯然和第二順位的農業用水「對調」了,演出一齣「貍貓換太子」,政府卻又鴕鳥式的宣稱是「顧及民生用水」,絶口不談「產業用水」,也難怪農民抗議政府違法行事了。
政府的違法行事是事實,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因為水利法的規定,是件「國王的新衣」,空有其表而實際上不容易做到的。台灣的水資源算是豊沛的,但山高溪短勢陡,降雨若沒有良好的保存,短期間就會奔流到大海,而以往台灣以興建水庫或攔河堰因應,近一、二十年來因環保意識高張,水庫興建不易,再加日積月累的淤積,水庫有效貯水量日減,清淤效果亦不彰,可預見未來用水庫貯水法調節功能,必將愈來愈弱。而用水量方面,卻因社會進化和產業増加,用水量占全部水資源七成的農業用水,又沒有有效調整,再加上天然氣候的澇旱趨兩端化,整體的用水,日趨嚴峻,乃屬必然。
話說「爭水」問題並不是始於近年,早在1978年代,農家出身的林洋港當省主席,就曾首創缺水而「休耕」補助之先例。農業專家李登輝繼任,深感台灣水田稻作生產過多,谷賤傷農,水田稻作亦為耗水量甚大之作物,長此以往,不利台灣水資源之調配運用,乃於1983年由中央訂頒「稻米生產及稻田轉作計畫」,鼓勵轉作非稻作或休耕,此計畫先後執行12年,成敗之評參半。至1997年政府續訂「水旱田利用調整計畫」共執行10年,稻田耕作面積由1983年的64萬5千公頃,至2006年減為26萬3千公頃,而休耕輪作已達22萬公頃,對紓解稻米壓力有莫大功效,但對國土整體利用規劃,並未竟全功。近年政府又改採「減半休耕」之措施,水田稻作面積又遽增。
不可諱言,農業中的水田稻作甚為耗水,乃是事實,但經卅年之鼓勵轉作,並沒有達到明顯績效和目標,農民的「水稻情結」仍難以化解,農業轉型困難,台灣已加入WTO組織,未來必定面臨外國農產品大舉叩關的挑戰,但水仍是農業的生命線,只是用多用少合宜問題而已。
相較於農業,工業處境和農業十分相似,許多大型產業多數耗水量鉅大,且用過後多會汚染難以再生利用。政府為了麥寮離島工業區(六輕等)蓋了一個集集攔河堰,把台灣第一大河濁水溪水源從中下游攔截,遂產生和農業爭水的緊張,也殃及中科四期(二林園區)的規劃,至今無解。
綜上,台灣水資源開發日蹇,而政府寧可調用占用比例高但產值相對較低的農業用水,來供產值較高的工業使用,毋寧是「自然」的盤算,但又要維持「保護農業」的面具,做起來當然矛盾百出。於今之策,嚴格抑制耗水量鉅大並會汚染的產業,是政府必須「壯士斷腕」之遠慮。而農業長期以水稻為大宗,調整為旱作績效又不彰,還是須找釜底抽薪之計,否則長此以往,甚至會威脅到民生和公共用水的需求。姚嘉文前院長寫小說的南北「搶水戰爭」,是有一些變形的預言和警惕。民不可一日無水,為政者宜通盤檢討,訂定國土規劃和水資源政策來落實推行,「頭痛醫頭」是無濟於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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