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民主」？！淺談當前民主政治的曖昧

自11月29日政局丕變至今，各媒體評論皆將政局洗牌結果聚焦於「國民黨的失敗與衰頹」，不僅說明國民黨衰敗已成既定事實，更大力肯定網路世代崛起與青年動員的影響力─一種渴求揚棄藍綠惡鬥的政治動力正逐漸萌芽，但是公民力量的成長究竟嚮往何方、扎根何處似乎仍相當曖昧且隱晦。
 
民主！ 選舉的政治工具？
國民黨衰敗已成既定事實，但這並非意味臺灣民主與人權的光榮勝利，而是各種複雜政治局面的後果。雖柯文哲以政治素人、超越藍綠的理念足涉政治，但這並非意味柯氏沒有任何政治包裝，相對地，柯氏及其幕僚以一種符合當前「政治市場」需求提出相呼應的口號，並以一種「民主參政」的清新形象為政治包裝。
政黨政治是理性的─「All is Politics」，從樁腳政治、候選提名、幕僚任用、參選成本等任何的政治過程，我們皆須理性的進行思考與盤算，是故，政治包裝並無不妥，但「民主」一詞對柯氏而言仍相當曖昧，以先前因興建新莊捷運機場而導致權益受損的樂生院民為例，樂生青年聯盟為爭取院民基本居住權益，便於選前要求柯文哲對樂生院一事表達看法，而自選戰結束至今，似乎仍未見柯氏表述政治立場；其次，針對北宜直線鐵路之產業與環境發展兩難，從柯氏的致力改革到發言失當等行為，讓筆者不禁擔憂其參選動機與改革理念─究竟是否如德國社會學家韋伯提出的政治家風骨「熱情、責任及遠見」，又或只是臨場反應、見招拆招？而所謂的柯氏民主難道就「只」是服膺多數人利益，而罔顧少數人利益？
要替柯氏解套並非難事，因為民主曖昧性大多反應政治結構下的兩難─政見落實的成效不僅取決於執政者的改革決心，更須仰賴於官僚體系及地方派系之實際運作與執行狀況；但柯氏若真致力政治改革並勇於承擔責任，那所謂的「百日維新」與「民主參政」理應奠基於民主「平權」理念之上而非一昧順應趨勢。
倘若柯氏仍深陷於「民主市場」的政治邏輯下裹足不前，那只怕「民主參政」這四個大字似乎又恐淪為某種造神運動，政客不僅用希望贖罪券騙取了選民，同時更騙了自己，所謂的民主政治，也可能僅是選舉的政治策略而已。
 
誰的勝利：公民、鄉民，民進黨？
在客觀歷史條件上，任何的組織動員皆可能建立於一種底層之於上層的怨懟，及制度與資源分配不公正之上。公民勢力的抬頭並非意外，自洪仲丘事件、大埔及文林苑等都更事件、核四存廢等問題，不僅揭露國家官僚的霸道行事與蠻橫，更暴露出政商結構合謀下的弊病叢生，而近期的服貿爭議與食安風暴，更威脅臺灣國家主權之正當性地位。
在網路、政黨及知識份子複雜結構的共同串連之下，11月29日無疑地宣示國民黨的徹底失敗，但就主觀條件而言，行動者須嚴謹看待任何動員及其後果，並擁有足夠的勇氣去反省自身所做所為，而除了對國民黨進行徹底肅清之外，我們的政治訴求仍然曖昧且隱晦─我們仍然缺乏明確的政治立場及訴求，或柯氏及其支持者們也缺乏明確的政治立場及訴求，筆者擔憂難道不是因為我們的「反」正建立於怨恨之上，因此當國民失敗之後，我們的政治目的就完成了？就不干我們的事情了？如果不是，那我們必須要問我們自己的是，我們成熟了嗎？除了對國民黨的罷免之外，我們又是否能看清政黨政治的原貌，並且理解體制之外抗爭的意義，以及公民本身即是各種複雜力場與差異性的結合，同時勇於「承認」自身的政治力場與抗爭理念？
僅管組織者與實踐者可能有所批評：「是不是要等我們都架構出一套完美的政策規劃，才能有抗爭動員的合理依據？」答案當然是否定的，重點並不在於是否有完美的政策藍圖，而在於我們究竟怎樣組織自己、動員自己，以及反思自己的政治抉擇與行動，說白了，若11月29日的政治目標僅僅單純地建立於杯葛國民黨之上，那我們的確是贏了，但是那樣的「我們」究竟是公民還是鄉民？如果我們理應屬於後者，那麼在杯葛國民黨及立委蔡正元之後，我們更應嚴謹對待當前政治局勢，持續冷眼凝視在上位者及民進黨政治機器的一舉一動，並實踐公民的批判性生活：持續的監督、批判、行動並且反思。
 
如果我們贏了，那我們理應要得更多
儘管如此，新世代階層的串聯運動仍有其意義，一方面他們相信自己有能力進行改變，另一方面則是將理念落實於政治參與之中；但是在這樣運動串聯的背後，筆者擔心目前新興政治勢力的呈現猶如一條曖昧的繩索，正駕於「符合國家期待」、「多數人總體利益角度」，以及「少數的、弱勢的、急需平權的問題」這兩個極大對比之間。
《正義：一場思辨之旅》作者約翰‧洛爾斯認為，正義須奠基於合理且公平的權力分配；但是究竟怎麼算是正義？正義應建立於多數人的利益原則，抑或犧牲一部分人的利益並將權力分配於弱勢少數？其中，強勢／弱勢、多數／少數、利益／權利等之間的判準又應如何規範、由誰規範？僅管約翰‧洛爾斯未在該書中解決這複雜棘手的問題，但至少「坦承地」呈現民主社會中的立場與價值觀差異問題。同樣地，在選擇支持民進黨及柯文哲市長的公民們亦應有所意識：在「民主參政」的政治理念下，我們應具備足夠的勇氣面對這樣的差異，以及正視組織資源分配不均問題，而非以「國民黨不倒，臺灣不會好」的口號來召喚群眾，卻又同時隱匿不同群體的對立及差異性。
鑑此，筆者期待不久的將來，廣大智識公民們亦能勇敢大聲的說：我們贏了，但我們理應要得更多！並且正視上述問題，讓「自己國家自己救」中的自己，指的是同性戀、也是原住民、更是都更受災戶及底層勞工與其他弱勢，讓這一新興的政治勢力不只為了自身而戰，同時為弱勢及民主平權而戰。筆者樂觀地相信，對任何一位充滿智識且關心社會的公民行動者而言，改革的意義本就不應僅止於國民黨的批判，而是反思現在及未來的自己、他人與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