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雞立鶴群——《北美日報》

因為編輯難找，我只好又下海了！

《北美日報》的人事結構比較複雜，有來自香港，來自中國，來自台灣的人選，當然也包括出身台灣，定居美國的副刊主編李藍。人色層次既多，彼此之間，文化背景不同，教育程度各異，相處在一起，難免有摩擦隔閡。從台灣來的編輯，編譯，和打字人員，通常很快就熟稔，也很容易產生情誼，縱使《華僑日報》的副刊主編王渝，李藍和我，報紙立場容或不同，也常常聚會聯誼，相互邀稿。相反地，中國人多顯得陰沈冷漠，他們彼此都不做朋友了，何況是跟台灣人。

找人手時，如果是中國來的，他們一個個自信滿滿，問他們在報社能做什麼工作的話，回答永遠是：「我經驗豐富，什麼都會。」這一聽可讓人傻了，有可能嗎？什麼都會！那就試試吧！先請他打字，坐著發呆，再試翻譯新聞稿吧！沒幾個英文字看得懂，當編輯呢？「這段新聞，請做個標題好嗎？」、「咦！標題是什麼？」一問三不知，中國人所謂「假，大，空」，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這樣的次數多了，我們對「假大空」的老中，只好敬謝不敏！

所以《北美日報》裡，老中只有原來就幹活的編譯兩人，主筆一人，主筆太太勉強湊合著當編輯。跟著他們四位相處一段時日後，發覺他們的個性在長期批鬥之下，變得相當扭曲。必要時對「上級」曲意奉承，拍馬諂媚，無所不用其極。
 
最讓我們驚訝甚至感覺恐怖的是一段話：「人在中國，尤其是在『文革時期』，當然大家彼此懷疑，誰也不相信誰，學生批鬥老師，老師批鬥學生，丈夫批鬥妻子，妻子批鬥丈夫，親戚同事更不必說了，任何小報告即使毫無利益，照告密不誤。兒子當然也會批鬥父母，他們也沒辦法呀！共產黨就是要徹底泯滅人性。所以，在中國，恐怕只有父母親才對子女具有真正愛心。」這種六親不認的說話，台灣人聽起來能不毛骨悚然嗎？

逐漸的，我們發現老闆在香港經營的是旅遊生意，主要的客戶是歐美人士。那時香港是英國殖民地，但和中國的關係仍深，歐美地區旅客，希冀經由香港進入中國旅行的遊客不少。這其中就牽涉到中共管制，與准許旅客進入中國的「配額」問題，老闆和中共的「關係」就在於客戶配額，配額給多，他就賺錢多，配額不足，錢少賺或者就賠錢。中共就是以「配額」吃定他的。
 
在這種情況下，《北美日報》怎麼可能不附屬「黨派」旗下？

當初，吳隆達怎麼敢於正式在法律條文下簽名，實在讓人費解。就以社論來說，外子所寫的文章大多涉及台灣問題，對執政黨每多狠撻伐，最多是小鼓勵，另一位來自中國的趙姓主筆則主導中國言論，通常對中共是大捧小批，反正只要不過份阿諛肉麻，也就不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北美日報》的員工不少，大家靠這份報紙的薪資吃飯，身為主持人，不能不挑起重責，好讓大家養家活口。
 
新聞內容就事論事，編輯多來自台灣，程度素質無可挑剔，做標題更不可能瞎搞，那時一位古姓編輯所下的標題，常常被陸鏗誇獎，允稱他為第一名編。
 
至少在紐約的華文報紙間，《北美日報》在肇始階段，確實在相當程度內，做到不偏不倚的地步，這是差堪欣慰的。後來闖「禍」的倒是我。

某一次， 根據新聞報導，中共當時的領導人鄧小平，接見美國外賓。其中有一張新聞相片裡，個子矮矮的鄧小平，站在身材高的美國官員旁，突兀對照，相當有趣。我乃在該張照片的說明內加註「標題」：「雞立鶴群」！

單純搞笑幽默而已，博讀者一粲吧！大概中共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幽默風趣」？中共官員太嚴肅了，堂堂領導被「挖苦」（他們認為是「挖苦」），形容說是個子矮小，他們怎麼受得了？簡直罪不可恕！

吳隆達倒也瞭解，那樣的說明標題，只是「好玩」！但是，中共既然無法接受，他的旅遊「配額」大受減縮，他跟外子的合同便繼續不下去了。

陸鏗老謀深算保護我們的策略，證明是對了。因為他主動解約，所以按合約，他必須補足外子三年的薪資總額，我們在《北美日報》工作將近兩年多，有了這筆錢，暫時不必為生活煩惱。對員工我們有愧疚，只能要求吳隆達不能隨便解僱他們。
 
沒多久，台灣解嚴了。台灣於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九日，由時任台灣省主席兼警備總司令陳誠頒布《戒嚴令》；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蔣經國宣佈「解嚴」。國民黨「戒嚴」時間長達三十八年五十六天！

台灣一解嚴，《中國時報》的佘紀忠老闆，立刻專案申請「俞國基」回台北。據說外子被認為「中間偏左」，特務同事畢竟瞭解，我們窮到擺地攤的事情，清白絕無問題，他所寫的報告顯然對外子有利。外子總算很快回到台北，擔任「中時」的總主筆。他有一天回來說：「宋楚瑜見我的面時，第一句話就是『是我批准你能夠回來的』。」是邀功嗎？誰知道？

倒是《北美日報》的台灣同仁，「第一名編」古編輯，後來報考紐約郵政局的工作，上郵局的班去了，傅姓校對長程度很好，轉換到紐約公立圖書館當服務員，貼版的美編在「華埠」當小秘書，另一位編輯到《星島日報》再做編輯。國民黨讓台灣人才，在「紐約」離離落落，真是讓人憤怒！
 
（本系列專欄到此全部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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