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養院可以不是人間煉獄

近年頻傳長照悲歌的台灣，上週又接連發生兩起令人不忍的老年照顧慘劇：首先是新北市新店的樂活長照中心，一間50人以下的安養院，發生大火，造成多名老年住民死傷；緊接著才過幾天，桃園又有一名21歲從醫事學校剛畢業的孫女，因不捨失智祖母將被送至安養院而將祖母殺死後自殺。
 
為什麼桃園那位孫女，還是醫療人員，一聽到祖母將被送往安養院，反彈這麼激烈？除了原本對安養院的刻板印象，是不是也因為剛好聽聞了新店發生安養院大火燒死老年住民的慘劇，而在腦中生起阿嬤在惡火魔煙中掙扎哭喊的悲慘畫面？兩起事件看似獨立發生，其實都指向一個台灣長照體系的沉痾：為什麼安養院成了許多老人家與家屬眼中的人間煉獄？
 
台灣目前約有1,100所安養院、6萬張床位，大部分是類似樂活長照中心的「爸爸媽媽式」小型安養院，每個月收費兩到三萬元，卻要負擔失智失能老人家全天候所有食衣住行與照顧需求，經營壓力不小；於是只能壓低成本，因陋就簡，才不至於入不敷出。
 
安養院壓低成本的做法之一，就是設在高樓層公寓，以減少房租支出。照理說，越是失智失能的老人家，越需要陽光綠地與散步空間，才不會持續退化，但台灣社會卻是讓行動不便的老人家，住到像樂活長照中心這樣的八樓鳥籠裡。不要說失火時逃生困難，更嚴重的問題是老人家根本無法得到足夠的活動空間。
 
壓低成本之二，是相關消防措施能省則省。照理，設在大樓內的安養院，應藉由逃生滑椅或充氣式緩降梯，讓行動不便的老人家在火災時加速逃生，但絕大多數安養院都沒有這類設備。此外，國外慘痛經驗老早證實，自動撒水設備已是安養院最重要的救火設施，可在第一時間遏止火勢與濃煙蔓延，但台灣有多少安養院像樂活長照中心一樣，沒有裝設自動撒水系統？
 
調查顯示，失火當天，樂活長照中心的照顧人員配置不足，而且都是外籍照服員。消息傳出輿論訝異，其實這已是安養院的常態。不是有設置標準與定期稽查嗎？是的，一年之中，可能只有上級來查那幾天，人員配置完全合乎標準，其他時日能省則省。反正老人家都已失智失能，不會抱怨。家屬呢，不會投訴嗎？許多會把老人家送到安養院的家屬，特別是送到低廉安養院者，都已在心理上完成了割捨動作：你照顧得好，算老人家幸運；照顧得不好，我也沒辦法了。
 
於是許多被送進安養院的老人家，等於在社交上已經死去、在家屬心中已經死去，只剩一具軀體留在人間煉獄，接受火焚的折磨與摧殘。
 
那些失智失能老人家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必須下到人間煉獄受苦受難？不只沒有，他們更是胼手胝足打拚一生，是造就今日富足台灣的無名英雄。
 
台灣人子孫不能這樣對待我們的老爸老媽。怎麼做？安養院可以不是人間煉獄，日本就是最好典範。日本社會原本也跟台灣一樣，住安養院須完全自費，也因陋就簡採大通舖式照顧，因此也有「安養院等於人間煉獄」的刻板印象。但在2000年施行長照保險以後，完全改觀。日本近年廣設社區型、家庭式、人性化與個別化的團體家屋，讓鄰里之間的失智失能老人家，幾個人一起住在附近的改裝公寓裡，不必離家太遠就能接受高品質的全日照顧，徹底扭轉了安養院的傳統形象。
 
要提供高品質長照服務，當然要有足夠財源。比如日本的長照保險支出是健保的20%、GDP的1.2%。當然除了長照保險，也可以靠稅收徵集長照財源，比如日本的團體家屋其實是模仿瑞典，而採行稅收制長照的瑞典，長照公共支出至少是GDP的2%。
 
有了足夠財源，才能改善安養院的軟硬體與照顧人力，才能聘雇更多溝通方便的本國看護，也才能有更密集的督導訪查，確保安養院的照顧品質。然而蔡政府即將施行的稅收制長照，頂多一年徵集400億元，相當於台灣健保支出的7%、GDP的0.3%，比起日本、瑞典等經濟暨合作組織（OECD）國家，可說遠遠落後。
 
安養院大火燒死老年住民與孫女殺死失智祖母，都是像台灣這樣進步富裕的國家不該出現的慘劇；台灣長照何去何從，值得將長照列為施政重點的蔡政府再做更周延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