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有誰向馬寅初校長道過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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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之後的歷屆北大校長之中,馬寅初無疑是最受北大師生和知識界尊重的一位。馬老有名言曰:「言人之所言,那很容易;言人之所欲言,就不太容易;言人之不敢言,就更難。我就言人之所欲言,言人之所不敢言。」這就是北大精神之所在。然而,馬寅初在北大任職期間,北大的外部環境,和內部結構已發生巨大變化,他在北大遭受到前任校長們,想像不到的屈辱和批判。那是北大歷史上黑暗的一頁。

馬寅初被毛澤東點名批判之後,失去了北大校長的職務,並從公共生活中徹底消失了。這一消失便是長達20年的時間。上個世紀70年代末,文革結束之後不久,許多外賓來華訪問,鑒於馬寅初崇高的聲望,和20多年的沈默,紛紛問及馬寅初的現狀。於是,有關方面專門派一名《新華社》記者,前去採訪從浩劫中幸存下來的馬老,希望釋放一些信息出去,讓海外關心他的人們安心。

電話打到馬宅。「近20年來,馬寅初不是被人們遺忘了嗎?」馬寅初的次子在電話中這樣質問這名記者,並代表父親拒絕了這次由官方刻意安排的採訪。當時,馬寅初尚未獲得「平反」,於是他向對方提出了理所當然的要求:「我父親本人和我們家屬迫切要求黨組織對他落實政策,希望能夠盡快複查他的問題,公開平反,恢復名譽。」正是以此為契機,馬寅初復出事宜才受到中央領導人的重視。然而,晚年的馬寅初再也沒有能夠回到北大。

時光緩緩倒流回20年之前。1959年12月15日,在反右運動之後的肅殺氣氛中,炙手可熱的特務頭子康生,將北大黨委書記陸平叫到中宣部,配置批判馬寅初的各種事宜。康生告知北大方面,這是毛的旨意,在批判完成之後,中央會將馬寅初調離北大這個「戰略重地」。陸平回校之後,立即召開常委會,傳達康生指示:「馬寅初最近很猖狂,給《新建設》雜誌寫了一篇〈重申我的請求〉的文章。他的問題已經不是學術問題,而是藉學術為名搞右派進攻,要貼大字報把他拖住,不讓他外出視察。」北大黨委常委會對此進行了研究,並於12月17日給北京市委寫了報告,提出批判馬寅初的作法和安排。

這個報告中殺氣騰騰地指出,要通過學術討論揭發馬寅初的政治問題,要對馬寅初的學術、政治問題一起進行批判,要把馬寅初的洋奴思想搞臭,還要徹底揭露馬寅初的政治面目。具體做法是:以北大人口問題研究會、毛澤東哲學會、經濟學會的名義出面組織學術報告會,批判馬寅初的〈人口論〉、〈綜合平衡論〉等謬論,然後動員群眾在校園內貼大字報全面揭發和批判。這是以群眾運動、人身攻擊的方式對待持不同學術觀點的著名知識分子。馬寅初是知識分子的一個標竿,馬寅初一倒,知識界將望風披靡。

據《北京大學記事》記載:12月28日,北大毛澤東經濟思想學習研究會舉行報告會,由經濟學系教師作〈批判馬寅初團團轉綜合平衡論〉的報告。31日,《北大學報》發表馬寅初的長篇論文〈我的哲學和經濟理論〉和4篇批判馬寅初的〈人口論〉的文章。從1959年12月15日至1960年1月下旬,先後有兩百多篇批判馬寅初的文章在《光明日報》、《文彙報》、《新建設》上發表。許多文章直接辱罵馬寅初是「資產階級代表人物、地主、資本家」、「披著學術外衣,販賣反動政治觀點,向黨的社會主義路線進攻」。當時在北大念書的王曾瑜回憶說:「按照配置,不論哪個系都須上陣,貼大字報。於是一夜之間,大字報滿燕園,對他竭盡人身攻擊的能事,罵他是大肥豬,畫他與糞便、蛆團團轉。接著全校開批判大會。其實,除了經濟系的師生外,又有誰懂得馬校長的〈人口論〉、團團轉等理論。這是我在北大5年的回憶中,最為可恥、醜惡得至今還令人噁心的一幕。」

在這場聲勢浩大的批判運動面前,馬寅初並沒有屈服和沈默。他在反駁文章中宣佈:「我認為這不是一個政治問題,是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學術問題貴乎爭辯,愈辯愈明,不宜一遇襲擊,就抱「明哲保身,退避三舍」的念頭。相反,應知難而進,決不應向困難低頭。我認為在研究工作中事前要有準備,沒有把握,不要亂寫文章。既寫之後,要勇於更正錯誤,但要堅持真理,即於個人私利甚至於自己寶貴的生命,有所不利,亦應擔當一切後果。我平日不教書,與學生沒有直接的接觸,總想以行動來教育學生,我總希望北大的10,400學生,在他們求學的時候和將來在實際工作,總要知難而進,不要一遇困難隨便低頭。」他在人口問題上的看法不一定正確,但他應當有表達這種看法的權利。

他希望北大能夠恪守蔡元培時代傳承下來的學風,每一個北大師生都能夠自己堅持真理並以理服人。然而,遺憾的是,當時的北大已經高度政治化了,它不再是蔡元培時代的北大,不再有「兼容並包,思想自由」的氛圍。當時,北大的師生當中,沒有幾個人體會和認同馬校長堅持真理的勇氣,大部分人都積極或消極地參與了對馬校長的攻擊和批判。

1960年3月31日,馬寅初被迫辭去北大校長的職務,由陸平繼任。不久,馬寅初的全國人大常委的職位也被罷免。此後20年,馬寅初從媒體上消失了,他也被剝奪了學術研究和教書育人的權利。幸運的是,在此後的政治運動中,他並未受到更為殘酷的批鬥。具有諷刺意義的是,陸平取代「反右不力」的江隆基入主北大,在北大推行嚴酷的鬥爭路線,其中便包括直接策劃北大批判馬寅初的運動,由此獲得中央的青睞,順利當上了北大校長。沒有想到,6年之後的1966年6月1日,北大大講堂貼出了聶元梓等7人的「宋碩、陸平、彭珮雲究竟做些什麼」的大字報,由此揭開了文革的序幕。昔日在北大威風凜凜的陸平,轉眼之間便被打成「黑幫頭子」,10年間受盡折磨,其母親也被折磨至死。在牛棚里、在批鬥會上,陸平有沒有良心發現的時刻,對自己在北大的整人歷史(包括領導「批馬運動」)有懺悔之心呢?文革之後,陸平復出,擔任政協副秘書長的閒職。

然而,他並沒有像其他復出的高官如:陸定一、周揚等人那樣,公開或私下向被自己整過的人道歉。後來成為宋史研究專家的王曾瑜在〈敬愛的馬校長和可悲的陸平〉一文中指出:「據說,陸平在文革後甚至不願路過北大的校門,以免追憶自己當年不堪回首的痛楚。但他對自己當年傷害、整死了那麼多無辜者,嚴重損害了數以萬計的北大學生的學業,卻並無追悔之意,從無致歉之語。」當然,他也不曾向馬寅初道過歉。

馬寅初是一位敢於面對千夫所指的知識分子。這不是馬寅初第一次倒楣。一個追求真理的知識分子,在20世紀災難深重的中國,當然不會有好日子過。1938年,馬寅初出任重慶大學商學院院長,他多次公開批評國民黨當局壓制言論自由的做法。他在一次演講中說:「言人之所言,那很容易;言人之欲言,就不太容易;言人之不能言,就更難;我就要言人之不能言。」他直接點名斥責孔祥熙、宋子文的貪污腐敗行徑,要求最高統治者蔣介石「大義滅親」。
 
在那次演講中,他大義凜然地說:「今天我將我的兒女都帶來了,是要讓他們知道我的主張是什麼,今天我的演講就是我留給他們的遺書,我馬寅初不怕死,怕死就不來了。」此後,他受到國民黨當局的嚴密監視、軟禁直到被捕。1944年,在各界人士的聲援下,他才重新獲得自由。就在恢復自由之後的第一次公開演講中,馬寅初發佈了在監禁期間寫作的論文〈中國的工業化與民主是分不開的〉。這篇論文即便是放在60年之後今天,仍然閃爍著思想的光芒。那些鼓吹「新權威主義」和「王道政治」的學者名流們真該找來認真讀一讀。

追求真理就是要付出代價,而且是極其昂貴的代價。在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任何一種真理會像餡餅一樣白白地從天上掉下來。馬寅初先後在兩個政權下度過了兩段加起來接近30年的幽居歲月,這就是他為真理而付出的沈重代價。直到胡耀邦主持中央工作之後,方才親自批示給馬寅初平反。1979年9月14日,北大召開幹部大會,給馬寅初平反、恢復名譽。此時,馬寅初已經是97歲的老人了,他已經不能站在講台上給學生們上課了。

北大有負於馬寅初校長。陸平不必說了,當年那些自願或者被迫參與辱罵和批判馬寅初的、數以千計的北大師生,有誰向老校長道過歉呢?據我所知,沒有一個人公開地道過歉。我沒有看到任何公開出來的文字。但是,我相信,當年不少批判運動的參與者,如今正是北大各個學科領域中風風光光的教授、博導乃至院士。大家都把年輕時候的罪過深深地掩蓋起來——大度地原諒自己、給自己找一個開脫的理由,這是中國人最精通的、無師自通的生存秘訣。

然而,我相信,如果作為整體的北大和作為個體的每一個北大人,不向馬寅初校長道歉,不向每一個在歷次政治運動中被侮辱和被傷害的師長、同學、同事道歉,北大就無法完成自我更新,北大就無法與蔡元培的傳統完成對接。如果真相和真理一直處於被遮蔽的狀態,北大也就無法健康地成長為世界一流的大學。

北大有誰向馬寅初道過歉?這不僅對已經逝去的馬寅初校長來說是一個問題,更對每一個北大人來說都是一個問題。

(責任編輯:Elinor 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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