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情思】溝仔尾的女兒——真相

我想，當過歷史系的學生，大概都被問過：「什麼是歷史？」我記得在這個問題之後，「史學方法」課的教授又問了我們：

歷史是誰的歷史？
皇帝的？
上層階級社會的？
史官的？
稗官野史算不算是歷史？
誰可以寫歷史？
什麼樣的人事物可以寫進歷史？……

只有真相，才是歷史
當時剛進大學的我，從未思想過這些問題。除了因為在上大學以前，沒有遇過會這樣問學生問題的老師，也是因為我被訓練成乖孩子，學校老師「餵食」的一切，我全都信任地「吃下去」，不曾懷疑。不過，思考與討論問題實在是迷人至極的事，於是，在教授對我們丟出一連串問題的當下，乖孩子就開始改變了。
不過，我的改變相當緩慢。畢竟，大學是這麼美妙的地方，聯誼、舞會、社團…那麼多以前沒有玩過的東西，我的注意力都投注在這些事情上。直到大三的時候，我選修了「台灣史」，成了詹素娟老師和張炎憲老師的學生，我的內心再度有了變化。
平埔族？沒聽過！驚！怎麼會這樣！
中元節拜拜，阿母會在供桌前底下擺一盆清水，並在上頭蓋上一條毛巾，原來這是受平埔族影響的習俗。再驚！我們不是偉大、主導一切的中國漢人嗎？
什麼？謝雪紅？她是誰呀？這麼美麗的名字…啊…是台灣共產黨的創始黨員之一。既驚又氣！為什麼以前的歷史課本都沒有提過她？
這一次又一次的認識台灣之旅，讓我從覺得有趣轉為驚訝，驚訝之餘則開始越來越不高興，認為國家剝奪我們「知」的權利。之後，再認識二二八大屠殺，我正式不再相信自己一直信任的國家政府。並且，中國史對我已不再那麼地重要，我比較想知道發生在台灣的事。不過，雖然有如此之情思，我仍未完全甦醒，像個剛形成的天地，混沌不明，直到認識我的先生，與他結婚。他不斷地告訴我台灣不能叫做R.O.C.、台灣是台灣、中國是中國、台灣要獨立建國…我的心慢慢清明起來，最後終於找到自己的身分認同，開始渴望知道台灣的歷史。
是的，歷史系畢業的我在十多年後，被一個碧眼美國人搖醒了，而且，在自由的美國社會愛上美國總統林肯的那句話：「只有真相才是歷史。」（History is not history unless it is the truth.）並慢慢體會與理解到「真相」對個人和國家有多重要。

在〈溝仔尾的女兒〉一文中，我述說了當年心裡所害怕的一些人事，但我漏了一群很重要的人，他們是1945年以後，從中國來到台灣的中國士兵。阿母除了不斷地提醒我和妹妹們不要到茶店仔那附近玩之外，還一再警告我們要小心外省伯伯。
不要到茶店仔附近玩，對我和妹妹，以及鄰居玩伴來說，其實不困難。因為茶店仔那些房子，就像鬼屋一樣陰森可怕，屋外還有幾隻看起來兇巴巴的狗。小孩子們再怎麼小或傻，都不會往那種嚇人的地方去，連路過都不願意，這絕對是與生俱來的自我保護天性。要小心外省伯伯，反而是比較麻煩困難。
外省伯伯與刺蝟女孩
除了茶店仔，我家附近還有好多家清茶館。清茶館，聽起來像是清幽風雅的地方，然而其實是煙霧瀰漫、讓人難以呼吸的打牌賭博館。在清茶館打牌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所謂的外省伯伯。我會如此知悉，是因為阿爸幾乎每天都去那賭博，然後我就要奉阿母之命，去清茶館把阿爸叫回家。
阿母三不五時就警告我和妹妹要小心那些外省伯伯，不要吃他們的糖果餅乾，因為那可能被下了迷魂藥；要是吃了，就會被伯伯帶回家欺負。或者，如果伯伯說：「小妹妹我給妳錢，妳讓我摸一下，好不好？」一定要拒絕，馬上跑走。
阿母如此害怕我和妹妹被性騷擾或性侵，卻一天到晚要我到清茶館去叫阿爸回家，成了我心裡最痛苦的折磨與負擔，以致過度焦慮，使得我慢慢變成一個刺蝟女孩。面對每位走向我、要跟我說話或要給我糖果餅乾的外省伯伯，我都大聲拒絕他們，甚至斥責他們。有些伯伯會哈哈大笑，有些則神情變得黯然。當然，我也因此被幾位伯伯罵過，說我怎麼一個女孩子會這麼兇、脾氣這麼壞！
有一次，正與朋友一起玩遊戲的我，忽然看見妹妹縮在一個角落，一臉害怕的樣子，原來是一位伯伯要給妹妹糖果吃。我立即衝了過去，大聲叫伯伯走開，說我們不吃你的東西。伯伯笑笑地說：「有什麼關係？」他的手就伸了過去要摸妹妹的頭。我很緊張，也很生氣，用力拉了伯伯的手，叫妹妹快跑。這件事深刻到至今有時我仍會夢見。
就這樣，我緊張對抗外省伯伯十幾年，從國小到高中。不過，年紀越大，緊張的時候就越來越少了。除了因為不再是小學生，無法天天在外和鄰居一起玩，也是附近的外省伯伯變少了。是因為伯伯老了，一些人上了天堂，一些人因病而待在榮民之家不能出來嗎？而因為這些可能緣故，導致一兩家清茶館不再營業？還是，警察開始認真抓賭，所以清茶館被抓到關門大吉，伯伯沒法來了？我從不知道真相，也不關心。
後來，在台北讀大學，週末假日，同學與我最常、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台北市西門町。在人潮擁擠的街道小巷，逛街、購物、吃吃喝喝，怎樣就是開心。只是，好幾次，就在最快樂的時候，就有個彎著胳臂、快速直走過來的外省伯伯，用力撞了我或我的同學的胸部，然後頭也不回地快速離去，即使旋即轉頭想要抓人，他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裡。當下，難以言喻的憤怒快速地在我的心裡狂燒起來。我可以感覺到它的熱度，是一種叫做新柴加舊火的溫度，特別燙人。甚至，我還可以看見小小的自己在火焰中和伯伯對抗…「我恨外省伯伯！」我咬牙切齒地喊在心裡。

那幾次的經驗，實實在在驗證了過去阿母對我和妹妹的警告，也是雪上加霜，這輩子對於外省伯伯，是絕無可能有任何一丁點的好感了。之後，走在西門町的街頭，我開始小心起來，如過往在花蓮溝仔尾的那個刺蝟女孩。

這世界有許多看似陰暗的角落，並不見得黑暗；也有許多看似偉大的人物，並不見得崇高。​圖／Thomas Tucker, CC0
 
禁婚的老兵，徒然的人生
不過，我真的還是改變了對外省伯伯的看法與感覺。
雖然，經過大學的洗禮，我的思辨能力被開啟。在美國，我找到對台灣的認同，對發生在台灣的事很關心，但我就是無法主動關心、認識有關外省伯伯的事。我選擇自然而然、隨順因緣機會來認識。因此，直到近幾年來，才終於粗淺地知道一些事。
原來，不是所有的外省伯伯都是自願當兵而隨著中國國民黨來到台灣，而且，很多人再也沒見過父母家人。曾經，在談話性的節目中，聽著姚立明教授述說其父親終生在新年與生日的時候，總是哭訴自己好想爹娘，在螢幕前的我，也控制不住地難過流淚，許久。
2015年底、2016年的總統大選之前，王如玄律師的軍宅案讓談話性節目大談起在社會底層的外省伯伯的各種苦難和生活艱難，讓我意外知道一個更令人驚訝與憤怒的「禁婚令」。即蔣介石為了他的反攻復國大業，下令禁止「低階中國士兵」結婚。因為不成家，就不會落地生根、心有歸所，這樣那些中國士兵才會保持戰鬥意志。
人們常說，家是精神的堡壘、溫暖的避風港，就是認為「家」對一個人很重要。如果，隻身來到台灣的中國士兵，可以戀愛，找到能夠共組家庭的伴侶，應能大大撫慰他們受創的身心靈。甚至，當他們在台灣有了家，更能堅定保衛台灣的意志。可是，黨國就是不這麼想，反而向他們需索無度，要他們為中華民國全然奉獻。結果，幾乎一無所有的最低階士兵竟犧牲最多，獲得最少。只是，他們終究是血肉之軀，你我在人生中所需要的，他們也會渴望不是嗎？所以，這些中國士兵的感情和性的需求該如何獲得滿足？
也許，那就是為什麼花蓮溝仔尾有那麼多的清茶館和茶店仔。那些外省伯伯與同樣來自中國的老鄉、軍中同袍，在清茶館打牌、聊天、抽菸、喝濃烈的粗茶，轉眼間，就度過一天。出了清茶館，也許是直接回沒有家人的家，也可能就往茶店仔去，從被流氓囚禁控制的可憐女人身體，獲得暫時的親密溫暖。當然，也可能只是純粹的性需要與發洩。在這些之外，有些伯伯則到他們所知道的小孩聚集玩耍的地方，看他們玩、和他們說話、給他們糖果餅乾。或許，在中國的家鄉，他們也有自己的孩子；或者，被抓伕來台時，他們的弟弟妹妹就這麼年幼可愛…… 
人類的所有行為，如創造發明、科學研究、禮儀風俗、歧視偏見等等，都起始於人的想法，也就是思想左右人類的行為；而不同的想法會造成衝突，甚至導致戰爭，所以，思想還具有毀滅的力量。美國建國之父們深知思想的力量，認為要解決社會的無知、貧窮、不公不義等問題，觀念的改變是唯一的正道，因為思想可以鼓勵人們改變和付諸行動。所以如潘恩（Thomas Paine）、亞當斯（John Adams）、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等人，都積極撰文著述，著書或投稿媒體，嚴厲批判無知偏見、不義怯懦的言論，並一再論述追求自由和自英國獨立出來的必須理由。

法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曾對潘恩說：「潘恩，你是創建美國最重要的人。」那是因為，影響美洲大陸社會至深的書，《常識》（Common Sense）和《美利堅的危機》（The American Crisis）都是潘恩的著作。美國第二任總統亞當斯（John Adams）甚至表示：「沒有《常識》這本書的作家之筆，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所舉起的劍可能會徒勞無功。」
看看美國的建國歷史，的確，思想的力量真的驚人。而1950年代，蔣介石政權實行軍中「禁婚令」的背後想法，亦是驚人。只是，前者是建立了保障人們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權利的國家，後者則是殘忍剝奪一群人追求幸福的自由和權利，以求國家政權的存續。這是多巨大的美麗與醜陋的對比和諷刺！
 
扭曲國家與人民：蔣介石對台灣的最大罪惡
因為一個獨裁者的殘暴想法，我的幼年時光和許多外省伯伯的人生歲月，都在煎熬折磨中度過。曾經，我是那麼害怕與討厭那些外省伯伯，但我和其他小孩卻可能是他們心頭的小小寄託。他們握在手中的舊塑膠袋，裡面都是糖果餅乾，應是他們心底的愛，一份無處可去的愛和渴望歸屬的愛。雖然我和妹妹都是拒拿不吃他們的糖果餅乾，但是有的小孩是接受的，伯伯們都因此開心地笑了。
一點一滴知道一些外省伯伯的生命真相，讓我的心漸漸地柔軟起來，慢慢放下多年來對他們的怨恨，並且，多希望自己在過去可以對他們溫柔一點。幾乎一輩子都被粗暴對待的他們，該像所有的人一樣，有權利被尊重地接納與對待。只是，年幼的女孩，住在茶店仔附近，害怕被欺負，所以強悍自衛，則是我年幼時的生命真相，也是所有的孩子不該有的心理恐懼。就這樣，如美國總統林肯的一句名言：「在我的哲學裡，沒有所謂的意外，每個結果都有一個成因。過去是現在的成因，現在則會是未來的成因。所有的這些因果連結起來，成為長長的鎖鏈，從有限延伸至無限。」（There are no accidents in my philosophy. Every effect must have its cause. The past is the cause of the present, and the present will be the cause of the future. All these are links in the endless chain stretching from the finite to the infinite.）外省伯伯與我，既可憐又無助地一起被禁錮在一個殘忍的想法裡。

在大學的時候，深深愛上一部迷你影集《清秀佳人》（Anne of Green Gables）。在擁有整套的DVD之後，現在每年都會至少觀賞它一回，因為這故事裡有好多迷人的對話。一回，史黛絲老師（Miss Stacey）開導那個有個e的安女孩：「真相會讓你獲得自由。」（The truth would set you free.）這句話因為那麼地有哲學意味，而讓我癡迷。然而，真切體會其中的意涵，卻是在二十多年後，在2015年知道蔣介石殘酷下令中國低階士兵禁婚的史實之後。

那些外省伯伯的生命真相，和平埔族、謝雪紅、二八八大屠殺…還有更多，都是台灣的歷史，都該被知道。因為，思想的力量雖然強大，但真相會給人力量。當真相呈現於世人之前，有力的思想論述就會出現，也會讓許多人獲得勇氣，願意站出來挑戰不公不義的言行，甚至迫使錯誤的政策修正。於是，邪惡的思想就不能繼續對人們有所影響。
不過，我不知道我們的國家政府會不會看見那些底層外省伯伯所受的委屈苦難而有所作為？坦白說，我是悲觀的。因為連二二八大屠殺、白色恐怖這樣的台灣歷史大事，都無法好好給整個國家社會、受害者及其家屬一個完整的真相和該有的正義，那散落在台灣各處之卑微的外省伯伯們，又怎麼可能得到他們應有的正義呢？
也許，這就是溝仔尾的女兒的另一個小小使命，讓曾經和外省伯伯有過生命連結的我，為世人說一個曾發生在溝仔尾的故事，在文字思想裡，還伯伯們一個小小的公道，讓真相帶給更多人心靈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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