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寫周聯華牧師

周聯華牧師辭世的消息一上報紙，才知道他「素有」的頭銜竟有六種之多：「宮廷牧師」、「蔣家三代御用牧師」、「蔣家三代牧師」、「蔣介石、宋美齡的牧師」、「兩蔣御用牧師」和「蔣介石御用牧師」，顯然周聯華牧師被列入蔣氏「家族」中，這部分「被正面」的影像，對東海人而言，不若「周董事長」和「周牧師」來得清晰而深刻，大度山的周聯華牧師應該是他的側面影像吧。

新聞版面刊出了周牧師「撞牆」的「董事長」座車，竟是一輛2003年雷諾西利歐（Clio）1.4L 的小型車，而且「左耳」都有塑膠貼布的補丁。由此不難看出周牧師生活的簡樸態度，這和他留在大度山的身影，相當匹配。

周聯華牧師任職東海大學校董長達41年（校史記載），其中當過三任董事長，更有兩次幾乎坐上校長的寶座，但是沒人稱他是「萬年董事」；相對地，他有如守護著東海的教父（God Father）一般 ，即使已離開董事會，每次回大度山，都如「大家長」般地被尊敬著，有如回到東海大家庭般的長者。

除了在校園，周牧師在董事會的角色，感受最深的應該是早期來自長老教會的校董們，台灣教會公報曾經詳細報導那段「驚險」的歷史。雖然這部分是教會的「故事」，但是對東海發展的影響，由於敏感性很高而鮮少被提及。

東海的創校過程，主要由台灣基督教長老教會和美國聯董會攜手合作，完成創設的軟體工程。進入實質的建校階段時，屬於黨國的基督教派人士掌握了「籌備委員會」，進而在董事會中佔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席次。首任校長的遴選就展現了相當明顯的政治色彩，最後由曾約農「勝出」，就已呈現「夫人派」的影響力了。

周聯華牧師於1957年進入董事會，當時已浮現政局「異象」，60年代發生「雷震案」後，來自「披了教會外衣的其他機構」的董事比率相當醒目。當時有基督教「五虎將」之稱的重量級人物：吳嵩慶、雷法章、黎世芬、陳溪圳和梅可望，先後廁身在東海校董之中，相信這和穩定政局有關。這段期間，周聯華牧師竟然支持由長老教會主辦的「基督教在台宣教百週年紀念大會」（1965年），呼應普世教協（WCC）「教會的合一性」的活動，周聯華牧師因而被警務總部參謀總長召見，並加以告誡。更被其對應團體以「周聯華與親共團體普世教協的關係」向總統府告狀。但是周聯華牧師坦然面對：「他們可以決定我當不當神學院院長，但不可以決定我和誰交朋友，況且長老會，天主教是我的弟兄弟姊妹」。

這段期間，周聯華與長老教會互動密切「人盡皆知」，他曾為幫助黃彰輝取得出國簽證而暗訪黨政高層，他甚至為高俊明被捕之事做過努力，這些都是他認為「在那關鍵的時刻該做的事」，甚至還曾得意地提到，「〈國是聲明〉他有分起草，特別是第一段文字，全是他的意思」。難怪「基要派」對他的攻擊從未少過，「護教反共」的諸多爭議性事件，也都看得到他的身影。所以在「政治正確上，尤其是在信仰正確上」的爭議或疑慮，「周聯華」經常成為眾矢之的。這些多采多姿的隻字片羽，從未飄進大度山的校園，周牧師的身影全無政治色彩。

經歷過政治風浪的周牧師，曾經自我調侃一生是「一事無成」，因為他和當浸信會神學院院長、崇基神學院院長、東海大學校長及世界浸聯會主席的機會，多次擦身而過，讓他成為「永遠的候選人」。其中，至為戲劇性的轉折發生在東海，那是東海1978當年風雨飄搖時，董事會決定由「周董事」臨危授命，請他接掌東海校長。「意外」發生在他連「內閣」的教務、訓導和總務三長人事都已底定時，竟然隔天陣前「翻盤」易帥，由政府高層直接指派「強人」董事接掌。從此，代表長老教會的校董失望至極，同時也被「清洗出場」，董事會再也無異音。這是「一石兩鳥」的高招，「黨國基督徒」派全面掌控東海董事會，當年長老教會長老參與建校所懷抱的「台灣人最好的大學」夢，從此破滅。

1991年，周牧師再度回鍋當董事長，個人雖「一事無成」，但是對東海人而言，並非如此。這年，享有「津貼」的「19歲」董事長下台，「強人」校長已是校史任期最久（14年），面臨「三任」制度的挑戰，周董事長「順水推舟」為東海建立制度。從此，東海校長至多三任共九年，並且開始「公開」遴選。不過，新任校長仍具有3年的董事經歷，比起前任的5年「職前」歷練，資淺不少。只怪周董事長都「管教」無方，終讓他成為東海首位「非議」校長。

周董事長再度回歸周董事至1998年才退任，但是他對東海的關懷，促使他成為最常「回家」的卸任董事。學校的重大慶典，常見這位白髮長者的身影，謙沖自牧「不搶位子」。

今年4月，路思義教堂為羅芳華教授駐台50週年舉行紀念音樂會時，周牧師撐著枴杖進場，主辦單位並未「注意」到他的出現。還好，第五排的一位年輕人讓座給他，坐定後從頭到尾非常專注，甚至忘神地欣賞羅教授的演出。他可能已記不得1965年的往事，台上那位羅芳華教授，正是當年他在教堂主動幫她「翻譯」的那位小姐。而羅老師後來才知道這位她來台的首位「翻譯官」，就是「周聯華牧師」。也算是上帝的安排吧！這「忘年之交」的兩位牧者，就這樣在「靠近」路思義教堂的音符中相會，這也是周牧師最後一次在大度山上呈現的「側面身影」，何只讓羅芳華老師深深感念而已。

大度山上，周聯華牧師「教父般」的側面身影，雖然已飄逸而去，但相信也將一直守護著他最關愛的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