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台語」：望內喜外淚滄滄

中國南北朝時代的劉宋（AD 420-479）劉義慶所著《世說新語》一書，相較於後代的小說，篇幅不大。據說是漢字文學的第一本故事體裁著作。該書談論魏晉時代的風流人物軼事，著作書名簡單，含義卻頗費揣測。著述中含有不少成為現在引用的成語，「世說」也許是傳聞的意思。日本翻譯家識破漢字含義深奧玄虛，富有珠寶箱作用（cassettes effect），內藏何物？時常奇妙費解。《世說新語》書名廣被抄襲，筆者也從俗借用，說的則是「台語」。
 
外來統治階者國民黨的分化専制，「台語」一詞甚至成為爭論的名詞。無論如何，我講的是台灣話，至於人物呢？我住故國有兩個階段，前後僅有三十餘年，而且身歷「被統治階級」的滋味，只是祖先世居台北，開拓北投的陳氏一族（祖父渡台第六世，曾是讀漢學不識日語的小地主北投鎭長）。雖然不是望族，我從父祖輩的道聽途說，也知道他們那個世代一些人物的傳說遭遇；青少年時代的記憶是難忘的。

說起台語的硏究，屬於父親一代的知識分子，我見過面的有吳守禮教授及胡鑫麟醫師（家祖父則認識連橫）。兩位先賢我晤面時均在晩年，接近父輩們辭世的年代。他們的工作生活，所聞一二，都是經由台灣的人際關係與傳說。說也奇怪，數年前我偶然闖入大溪名醫陳氏（李前總統同學）的巨宅「開講」，見到同時來訪的另外一位老醫師，他是國立師大附中最年長的校友，與前台大教授林隆清同學（台語與日語說「同窗」，該校曾是台北第三中學）。他質問我不是醫師，為何知道那麼多醫界名人？我不僅不是醫師，我的直屬父祖似乎沒人從醫；但查一下族譜，跟我同輩分的族人，卻有兩位台大醫學院教授。

胡鑫麟醫師為何研究台語漢字，我猜想與他被陷害十年牢禁綠島有關。胡醫師是台南人，名小提琴家胡乃元之父。胡醫師少年時是資優學生。小學畢業後，考進日治時代台裔子弟如登龍門的台北髙校尋常科（「尋常」源自漢語，但筆者不悉其義）。我猜測日本人創設台北高校期間，不但台裔學生甚少，資優的尋常科學生更是少之又少，恐怕前後沒有超過二十個人（？）。我認識的前輩知識分子，除了胡醫師外，還有林忠義教授與葉炳遠教授。其他僅知其名者，有聰明人邱永漢丶辜振甫（貴族院辜顯榮之子）及葉炳哲醫師（葉炳遠之兄，早逝）等。
胡醫師為何在白色恐怖時代被關禁綠島十年呢？我聽說他在台大醫院當住院醫師時，一位要看病的台裔半山軍官聲稱他是「少將」，耍弄特權闖位排隊，胡醫師不識中國文化，罵他一句「汝男鳥少將了！」我曾詢問胡醫師本人確認有此一回事？他面對我沒作回答。上月我再與會於加拿大溫哥華二二八的紀念會。台灣人的浩劫不能忘卻，很多白色恐怖惡夢的傳聞，再如較近世林義雄母親與女兒及陳文成教授的悲慘遭遇，仍然無法破解！
研究台語漢字多年，憶起七十年前台灣人脫離日本人統治下當二等「皇民」的不平等遭遇，狂歡回歸祖國時的一首歌，提醒台灣人真的要再次被「榮歸」祖國的懷抱嗎？話說受到二二八前被慘殺的「台灣同胞」是如何迎接 China（鍵盤上拼音字母的漢字是「吃拿」！）。七十年前的記憶殘留至今，幼年學唱的一首〈光復歌〉，全部文語記錄如下：

「望內喜外涙滄滄，榮歸祖國隋夏唐。辛傷五十辛傷矣，不時相思相慰安。欣見國旗趁長風，青天白日滿地紅！」

五十年前初到加拿大時，一個逃離中國由香港來加的留學生，不滿我排斥國民黨踐踏台灣的批評，反嗆說：「台灣又不是你們的！」現在香港人都受不了的五星旗，台灣真的要再被「光復」一次嗎？黃金五星滿地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