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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斯坦人對哈馬斯的真實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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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烈堂 

阿瑪尼·賈馬爾和麥可·羅賓斯(Amaney A. Jamal and Michael Robbins)發表在最新一期《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 的<巴勒斯坦人對哈馬斯的真實看法>( What Palestinians Really Think of Hamas)指出,「戰前,加薩領導人極不受歡迎,但以色列的鎮壓可能會改變這種狀況。」(Before the War, Gaza’s Leaders Were Deeply Unpopular—but an Israeli Crackdown Could Change That)

加薩人都是哈馬斯恐怖主義暴行的同謀?

自10月7日哈馬斯的殘暴襲擊在一天內造成1400多名以色列人死亡以來,以色列的反應給加薩人民造成了沉重打擊。據巴勒斯坦衛生部稱,迄今為止,已有6,000多名加薩人在以色列的空襲中喪生,1,7,000多人受傷。如果以色列繼續進行預期的地面入侵,傷亡人數可能會迅速攀升。以色列總統艾薩克·赫爾佐格、總理班傑明·內塔尼亞胡、以色列國會議員阿里爾·卡爾納和其他知名官員呼籲對加薩全境發動軍事行動。以色列的飛彈已經摧毀了加薩約百分之五的建築物,其中包括巴勒斯坦人在響應以色列撤離家園的呼籲後尋求庇護的地區。一些以色列高級官員以哈馬斯在2006 年巴勒斯坦議會選舉中的成功為由,實際上宣稱所有加薩人都是哈馬斯恐怖主義基礎設施的一部分,是該組織暴行的同謀,因此是以色列報復的合法目標。

大多數加薩人也不贊同哈馬斯的意識形態

當人們審視事實時,有關加薩全體人民應對哈馬斯行為負責的論點很快就被推翻了。我們作為聯合首席調查員的研究網絡「阿拉伯晴雨表」在以色列與哈馬斯戰爭爆發前幾天在加薩和西岸進行了一項調查。首次在此發表的調查結果表明,絕大多數加薩人並不支持哈馬斯,而是對武裝組織的無效治理感到沮喪,因為他們承受著極端的經濟困難。大多數加薩人也不贊同哈馬斯的意識形態。與目標是摧毀以色列國的哈馬斯不同,大多數受訪者支持兩國解決方案,即獨立的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並存。

持續的暴力不會讓大多數加薩人所希望的未來更加接近。以色列過去的鎮壓行動不但沒有消除人們對恐怖主義的同情,反而讓加薩普通民眾的生活變得更加困難,反而增加了對哈馬斯的支持。如果目前加薩的軍事行動對巴勒斯坦輿論產生類似的影響,那麼長期和平的事業將進一步受挫。

只有 29% 的加薩人政府有「很大」的信任

阿拉伯晴雨表與巴勒斯坦政策和調查研究中心合作並在國家民主基金會的支持下對西岸和加薩進行了調查,提供了普通公民在最近衝突前夕的看法的概況。作為該地區運行時間最長、最全面的民意項目,阿拉伯晴雨表自2006 年以來已開展了八輪調查,涵蓋中東和北非的16 個國家。所有調查都旨在具有全國代表性,其中大部分(包括約旦河西岸和加薩走廊的最新調查)是在受訪者的居住地進行面對面訪談,收集到的資料是公開的。在每個國家,調查問題旨在衡量受訪者對各種經濟、政治和國際問題的態度和價值觀。   

我們最近一次訪談是在 9 月 28 日至 10 月 8 日期間進行的,調查了西岸的 790 名受訪者和加薩的 399 名受訪者。(在加薩的訪談於 10 月 6 日完成。)調查結果顯示,加薩人對哈馬斯領導的政府缺乏信心。當被問及他們對哈馬斯當局的信任程度時,多數受訪者(44%)表示他們根本沒有信任;「不太信任」是第二常見的回答,佔 23%。只有 29% 的加薩人表示對政府有「很大」或「相當大」的信任。此外,72% 的受訪者表示,政府機構存在大量(34%)或中等(38%)的腐敗現象,少數人認為政府正在採取有意義的措施來解決這個問題。

加薩人民哈馬斯、巴勒斯坦領導層都失望

當被問及如果在加薩舉行總統選舉且哈馬斯領導人伊斯梅爾·哈尼亞、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主席馬哈茂德·阿巴斯和被監禁的法塔赫中央委員會成員馬爾萬·巴爾古提參加投票時,他們將如何投票時,阿巴斯領導的政黨中,只有24%的受訪者表示會投票給哈尼亞。巴爾古提獲得了最大的支持率,為 32%,阿巴斯則獲得了 12%。百分之三十的受訪者表示他們不會參加。加薩人對管理西岸的巴勒斯坦權力機構的看法也好不到哪裡去。微弱多數(52%)認為巴勒斯坦權力機構是巴勒斯坦人民的負擔,67%的人希望看到阿巴斯辭職。加薩人民不僅對哈馬斯失望,也對整個巴勒斯坦領導層失望。

加薩的貧窮率上升到 2021 年的 59%

調查結果也清楚反映了加薩經濟問題的突出性。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加薩的貧窮率從 2011 年的 39% 上升到 2021 年的 59%。由於資源匱乏和成本高昂,許多加薩人難以獲得基本必需品。在調查受訪者中,78% 的人表示,加薩的糧食供應是一個中度或嚴重的問題,而只有 5% 的人表示這根本不是問題。相似的比例(75%)表示,即使有食物,也有中度至重度的困難;只有百分之六的人表示食品負擔能力不是問題。

加薩家庭敏銳地感受到了糧食短缺的影響。75% 的受訪者表示,他們在過去 30 天內的某個時候已經耗盡了食物,並且沒有錢購買更多食物。相較之下,在 2021 年阿拉伯晴雨表調查中,只有 51% 的人持相同觀點。短短兩年內的這種變化令人震驚。加薩人被迫調整自己的習慣以維持收支平衡,75% 的人表示他們已開始購買不太受歡迎或較便宜的食物,69% 的人表示他們減少了膳食量。

大多數加薩人將缺乏食物歸咎於內部問題,而不是外部制裁。以色列和埃及自2005年起對加薩實施封鎖,限制人員和貨物進出該領土。封鎖的強度各有不同,但在2007 年哈馬斯控制加薩後,封鎖明顯變得更加嚴格。儘管如此,許多調查受訪者(31%) 認為政府管理不善是加薩糧食不安全的主要原因, 26% 的人將其歸咎於通貨膨脹。只有 16% 的人指責外部實施的經濟制裁。簡而言之,加薩人更有可能將自己的物質困境歸咎於哈馬斯的領導,而不是以色列的經濟封鎖。然而,自調查以來,這種看法可能已經改變。10 月 7 日襲擊事件發生後,以色列切斷了對加薩的水、食物、燃料和電力供應,使該地區陷入嚴重的人道危機。此後,一些國際援助已進入加薩,但巴勒斯坦人所經歷的苦難可能使他們的態度變得強硬,從而可能破壞長期和平與穩定。

政治不再像往常一樣

總體而言,調查結果顯示加薩人渴望政治變革。自 2021 年以來下降了 8 個百分點,只有 26% 的人表示政府非常(3%)或很大程度上(23%)對人民的需求做出了回應。當被問及一般民眾影響政府的最有效方法是什麼時,多數人表示「沒有任何方法有效」。第二個最受歡迎的答案是利用個人關係聯繫政府官員。大多數加薩人看不到公開表達對哈馬斯領導的政府的不滿的途徑。只有40%的人表示言論自由在很大程度上或中等程度上得到了保障,68%的人認為在哈馬斯統治下,參與和平抗議的權利沒有受到保護或僅得到有限程度的保護。

一半的加薩人表示支持民主

大約一半的加薩人表示支持民主:48% 的人確認「民主總是優於任何其他類型的政府」。一小部分受訪者(23%)表示對任何類型的政權都缺乏信心,同意這樣的說法:“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我們擁有什麼樣的政府並不重要。” 只有 26% 的人同意「在某些情況下,非民主政府可能會更好」。(最後一項發現與美國的民調結果類似,在2022 年的一項調查中,五分之一的41 歲或以下成年人同意這一說法:「獨裁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是件好事。 ”)

鑑於大多數加薩人對其政府的評價較低,他們對哈馬斯作為一個政黨的不滿也就不足為奇了。只有 27% 的受訪者選擇哈馬斯作為他們的首選政黨,略低於支持阿巴斯領導的管理約旦河西岸的法塔赫政黨的比例(30%)。哈馬斯在加薩的支持率也有所下滑,從 2021 年調查的 34% 下降。最近的反應也存在顯著的人口統計差異。30 歲以下的成年人中有 33% 表示支持哈馬斯,而 30 歲及以上的成年人中這一比例為 23%。與富裕的加薩人相比,較貧窮的加薩人支持哈馬斯的可能性較小。在那些無法支付基本開支的人中,只有25%的人支持執政黨。在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中,這一數字上升至 33%。事實上,受嚴峻經濟狀況影響最嚴重的人們以及那些記得哈馬斯統治之前生活的人們更有可能拒絕該黨,這一事實突顯了加薩人對哈馬斯運動的支持的局限性。

加薩人並不同意哈馬斯消滅以色列國的目標

領導風格並不是加薩人對哈馬斯唯一反感的地方。總的來說,加薩人並不同意哈馬斯消滅以色列國的目標。當提出以色列-巴勒斯坦衝突的三種可能解決方案(以及選擇「其他」的選項)時,大多數受訪者(54%)贊成 1993 年奧斯陸協議中概述的兩國解決方案。在這種情況下,巴勒斯坦國將與以色列國毗鄰,其邊界是基於 1967 年六日戰爭之前存在的事實上的邊界。自2021年以來,對該決議的支持程度沒有太大變化;在那次調查中,58%的加薩受訪者選擇了兩國方案。

73%的加薩人贊成和平解決巴以衝突

令人驚訝的是,在最近的敵對行動爆發之前,替代性政治安排在加薩人中幾乎沒有獲得任何支持,因為兩國解決方案現在看來是多麼難以置信。該調查提出了另外兩個選擇:以色列-巴勒斯坦聯邦——兩個國家都是獨立的,但仍保持密切聯繫並允許公民自由流動——以及猶太人和阿拉伯人的單一國家。這些分別獲得了 10% 和 9% 的支持。

整體而言,73%的加薩人贊成和平解決巴以衝突。在哈馬斯 10 月 7 日發動攻擊前夕,只有 20% 的加薩人贊成採取可能導致以色列國家毀滅的軍事解決方案。提供此答案的人中,絕大多數(77%)也是哈馬斯的支持者,約佔成年人口的 15%。在其餘支持武裝行動的受訪者中,13% 的人表示沒有政治傾向。

加薩人不同意哈馬斯消滅以色列國的目標

總的來說,加薩人不同意哈馬斯消滅以色列國的目標。同時,加薩人對阿拉伯國家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的看法一直持負面態度。在最近的調查中,只有 10% 的人表示支持這項舉措,與 2021 年的比例相同。許多加薩人可能認識到,阿拉伯團結是確保包括獨立巴勒斯坦國在內的政治安排的關鍵。如果阿拉伯國家要解決與以色列的分歧,而不把解決以巴衝突作為關係正常化的先決條件,那麼兩國解決方案的任何揮之不去的希望都將化為泡影。

在哈馬斯攻擊以色列之前,加薩人的外交政策觀點顯示既與美國的某些政策優先事項保持一致,也對美國不信任。百分之七十一反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37% 的人表示希望加薩與美國發展更牢固的經濟關係,高於希望加深與伊朗或俄羅斯經濟關係的比例(兩者均為 32%)。然而,只有 15% 的加薩人認為美國總統拜登的政策對阿拉伯世界有利或非常有利。過去幾週,鑑於加薩、約旦河西岸和該地區阿拉伯國家普遍認為華盛頓以犧牲加薩為代價來援助以色列,拜登和美國的支持率肯定有所下降。 。

加薩人因不斷升級的暴力逃離家園而感到痛苦

最後的發現是人們與他們所居住的土地的聯繫的強度,這一發現現在得到了無數媒體報道的支持,這些報導表明加薩人因不斷升級的暴力迫使他們逃離家園而感到痛苦。絕大多數受調查的加薩人(69%)表示,他們從未考慮過離開自己的祖國。這個比例高於伊拉克、約旦、黎巴嫩、摩洛哥、蘇丹和突尼斯的居民被問到同樣問題的比例。(對於所有這些國家,最新的可用數據來自阿拉伯晴雨表的2021-22 年調查波。)加薩人面臨一系列挑戰,從日益惡化的經濟危機到反應遲鈍的政府以及看似不可能的獨立建國之路,但他們堅定地希望留在加薩。

6% 的人選擇西岸現任領導人阿巴斯

約旦河西岸巴勒斯坦人的生活條件比加薩好,但經濟和政治情勢依然嚴峻。西岸近一半的受訪者(47%)表示上個月挨餓,只有 19% 的人信任法塔赫領導的西岸政府,比例甚至低於加薩人信任哈馬斯政府的比例。然而,治理失敗並沒有促使約旦河西岸巴勒斯坦人支持哈馬斯。當被問及他們與哪個政黨最親近時,約旦河西岸只有 17% 的受訪者表示支持哈馬斯。對法塔赫的支持率與加薩相同(30%)。然而,就個別領導人而言,西岸居民的反應反映了普遍的不滿,尤其是對阿巴斯的不滿。在假設的總統選舉中,巴爾古提是他們的首選,就像他在加薩一樣,有35% 的支持率,而只有11% 的人選擇哈馬斯領導人哈尼亞,6% 的人選擇西岸現任領導人阿巴斯。近一半的受訪者(47%)表示他們不會參加。

以色列政府現在必須保持克制。

隨著以色列在加薩的行動升級,戰爭將對平民造成難以估量的傷亡。但即使以色列如美國一些鷹派政客所呼籲的那樣“夷平加薩” ,它也將無法完成消滅哈馬斯的使命。我們的研究表明,以色列對加薩的鎮壓往往會增加加薩普通民眾對哈馬斯的支持和同情。2006年,哈馬斯在議會選舉中贏得了44.5%的巴勒斯坦選票,但2007年6月哈馬斯與法塔赫之間的軍事衝突導致哈馬斯接管加薩,該組織的支持率直線下降。巴勒斯坦政策與調查研究中心於2007年12月進行的一項民調顯示,只有24%的加薩人對哈馬斯表示好感。接下來的幾年裡,隨著以色列加強對加薩的封鎖,加薩普通民眾也感受到了影響,哈馬斯的支持率有所上升,2010年達到了40%左右。同年,以色列部分放鬆了封鎖,哈馬斯在加薩的支持率趨於平穩,然後下降2014 年,這一比例升至 35%。在以色列鎮壓加薩期間,哈馬斯的強硬意識形態似乎對加薩人更具吸引力。因此,以色列以剷除哈馬斯為名對加薩造成痛苦的政策非但沒有推動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走向和平解決,反而可能使暴力循環永久化。

短期內,以色列、尤其是美國領導人需要確保加薩平民的安全,其中140 萬加薩平民已經流離失所。美國應該與聯合國合作,建立明確的人道走廊和保護區,華盛頓應該為聯合國呼籲提供3億美元援助以保護巴勒斯坦平民做出貢獻——數十名美國參議員表示他們將支持這項舉措。最後,以色列和美國必須認識到,巴勒斯坦人民是尋求持久政治解決方案的重要夥伴,而不是實現這一有價值目標的障礙。如果兩國祇尋求軍事解決方案,他們可能會將加薩人推入哈馬斯的懷抱,從而保證在未來幾年重新爆發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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