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dvertisement -spot_img
21.4 C
Taiwan
2024 年 6 月 13 日
spot_img

【鄭春鴻專欄】在金錢遊戲中玩與被玩 

當一個人或一個國家破產的時候,錢的真正「意思」才會又浮現出來。破...

【蘇和仲專欄】宇宙會是一台巨大的量子計算機嗎?

大衛·L·錢德勒(David L. Chandler)發表在最新一期《自...

【葉德輝專欄】大腦可以控制你生病和康復

Diana Kwon在《自然》(Nature)期刊上的一篇研究<你...

【洪存正專欄】馬丁·路德·金恩給我們什麼夢想?

我決定堅持愛......仇恨是一個無法承受的巨大負擔 文 / 洪存正 ...
-Advertisement-spot_img

【鄭春鴻專欄】【醫院小說】藥

- Advertisement -spot_imgspot_img
- Advertisement -spot_img

當他們進來的時候,我大概還在張牙舞爪、四肢揮動。沒錯!當時我一定像一個瘋老頭一樣,眼神呆滯、形容枯槁、著了魔一樣地在地上打滾。

我在找東西,找一顆藥。

文 / 鄭春鴻

每次從外頭走入自己的房間,總會聞到一種說不出的味道。那是汗漬味兒、尿騷味兒,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快樂的味道加起來的綜合氣味。越靠近床邊,味道似乎就越重,不管屋內打理得再乾淨,味道還是驅之不去。

我確信這味兒大家都聞得出來,因為任誰一進我的門,三秒鐘後表情就開始古怪;至於我自己聞之,味道則特別濃。慢慢地,我開始懷疑,這不是房間的氣味,而是我身體的氣味。

我心裡想,就是這穢氣兒,它不是什麼氣,應該就是我的景況吧!

  •  

人體裡的每一個器官是不是真的都那麼必要?這是我最近給自己的新功課。

現在的我,肚子裏面所剩的「東西」似乎不多了,大腸僅存一點點,胃也切掉一大半,最近醫生說可能還要把我的脾臟拿掉。我肚子空空如也,可是還不活得好好的嗎?

活得好好的當然只是一句逞強的話,反正我想開了,就讓我告訴你真話吧!

「我活得不太好。」

  •  

我終於再也不能忍受那股氣味,我意識到倘若再讓我聞到這股怪味兒,它就會像一團黏稠的異形,叭在我的鼻孔,叫我不能呼吸。

「你別慌!我再聞聞看,好像沒什麼怪味兒嘛?」老婆熱心地蹶起鼻頭,在房間裡四處繞著走。我心想,她已經很久沒有挨近我的臉了,當然聞不著。

老舊的台式販厝,窗高高的,但很小,黃昏的微光從窗口穿了進來,把房裡染成一片發亮的鵝黃。當年老婆陪嫁過來的梳妝鏡台倒挺大的,只不過我似乎好久不敢去照鏡子了。其實,我也不需要鏡子,每一張看著我的臉,都是我的鏡子,我早清楚自己是多麼面目可憎了。

  •  

怎麼說我都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自從得了癌症之後,閉著眼睛都可以想像家人繞著我忙得團團轉的景象,但是只有我自己清楚,一切的苦還是都得自己打理,沒人真正可以分擔。兩次手術十二次的化療,吃盡了苦頭。每一回合的治療,口腔黏膜都破裂,一位來探望我的志工病友的說:「不吃東西就別想活。」雖然我還是吃不下,不過,我知道我想活。

就在今天早上,我想我已經瘋了,因為大家都這麼說。

我的兒子,一個失業在家的宅男,今天一進到我的臥房,第一句話就瞪著銅鈴大的眼睛對我說:「爸!你瘋了嗎?」我的女兒,一個已經半年沒和我講上一句正經話的親生骨肉,今天一進到臥房來,居然也對我開口說話,她說的也是:「你瘋了嗎?」

雖然已經過了老半天了,但是早上的現場還真驚心動魄。我的整個臥房好像瓦斯爆炸一樣,床單被掀起來,枕頭套也被抓開了,所有的抽屜都被打開了,一地上都是被我翻箱倒篋搜出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當他們進來的時候,我大概還在張牙舞爪、四肢揮動。沒錯!當時我一定像一個瘋老頭一樣,眼神呆滯、形容枯槁、著了魔一樣地在地上打滾。

我在找東西,找一顆藥。

  •  

我不恨我的癌症,我恨我的無能。

我怎麼會把這顆藥給弄掉呢?這一顆藥,比我的鼻屎還要小的藥,一顆就要價3,000塊錢,跟金子一樣貴重的藥,它跑到哪裏去了呢?

癌症病人吃到沒藥吃的時候,醫師開到再也沒藥開的時候,就會建議我們吃一種叫做標靶治療的藥。以前我們吃的藥,都是「殲滅型」的藥,也就是藥吃到肚子裏去,看到癌細胞和好的細胞統統殺死。而這種標靶治療的藥,據說是「長眼睛的」,是「巡弋飛彈」,它看到癌症細胞才會下毒手,所以吃了連頭髮都不會掉。聽起來很理想,但可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因為吃這種標靶治療的藥,健保是不給付的,一個月要自費二、三十萬元。

我怎麼回想,都想不起來那顆藥是怎麼樣掉離開我的手心的,我知道它很貴,所以每一次我吃它的時候,都用一種接近儀式的莊重,如對神禱告的肅穆之情來吃它。不敢站著吃,而一定會坐在桌前,在桌面上好整地鋪著一張衛生紙,以便萬一我失手掉了,還可以在衛生紙上找到它。

真是要命,這一顆珍珠小寶貝究竟是怎麼不見的,我卻無論如何想也想不起。有一次,我被一部車子撞到,被送到醫院以後,也是這樣,怎麼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被撞到的,腦筋也是一片空白。現在,我同樣越想就越恨,恨自己在那顆仙丹掉下去的一剎那,腦袋瓜子也是一片空白。

今兒個一早上,我整個身子幾乎完全貼在地板上;我的兩個眼珠子彈過每一寸地板;我的十指就像最勤快的掃帚,爬梳過房間裡的每一個家具。

沒有,一粒砂都沒有發現。老婆把家裡打掃得太乾淨了。我真的無能到連一個鼻屎都拿不動了嗎?

當醫生建議我吃這種仙丹時,一直陪著我看診的老婆,眉頭連皺都沒皺一下,就在我身邊大聲地說一聲「好!」。走出診療室之後,我問她:「妳剛剛沒聽到醫生說,這一種藥不見得能夠救得了我嗎?而且要一直吃下來,會把我們僅有的那一棟小公寓吃掉。」老婆平時不見得那麼大方的,跟她在巷口吃麵的時候,問他要不要加一個滷蛋,她總還要皺眉頭想一下,如今幾顆藥錠,要她一棟公寓,她老太太居然面不改色。衝著她這一次的表現,下幾輩子再當他的老公,為他做牛做馬我都願意。

真是天殺的,我是把它丟到哪裏去了?

老婆到大賣場去買東西,中午過後就要回來了,我最好趕快把那顆藥給找到,否則她知道我掉了這麼貴的藥,一定會很心疼。

我要控訴!「藥為什麼要賣這麼貴?」

如果我搭飛機一定要坐頭等艙,你要敲我的竹槓,我沒有話說;如果我要吃滿漢全席,指定格格公主幫我夾菜舀湯,你要我付大把銀子,這也是應該的。然而,藥是用來幹嘛的?藥是用來救命,救命卻向人拿這麼多的錢,算什麼救命?

面對著一個快要溺死的人,你身邊明明就有一條繩子可以救他,你會在他載浮載沉的時候,還跟他討價還價,非得要他把浸濕在水中的鈔票掏出來給你,不然你就不扔繩子嗎?就算是把命給救回來了,你救的也都是有錢人的命。救命的藥捏在手上,大把鈔票不入袋,你就是不鬆手,你這種人即使賺得全世界,能算高貴嗎?

你說,這是一大群人多年研究的成果,才做出來的藥。問題是你的藥還沒保證能救得活人就上市,是生是死、半生不死,都是一口價,病人需要為一群可能把研究方向都搞錯了的彆腳科學家耗盡家產,只為了多活幾天嗎?

我的醫師還算慈悲,雖然我的肚子脹得要命,每天痛得要死,可是他不贊成我急著做下一次的手術,他說,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脾臟,手術要把脾臟拿掉,還要幫我做一個人工肛門,到時候我就會完全沒有生活品質可言,因為每一次侍候我的人工肛門就要花40分鐘,房間裏會有臭味,可能連親人都不敢接近我。

我心想,哪天連至親走近我,都要掩鼻而過的時候,我恐怕就真的沒有活下去的意思了。

  •  

「不要找了,你還有很多顆嘛!又不是沒得吃。」兒子本來就不善於安慰人,在這種關頭尤其只會弄巧成拙。他沒頭沒腦地說:「這種毒藥少吃一顆,可以多活一年。」儘管如此,說著說著,他還是拿著手電筒鑽到我的書桌下東照照西摸摸的,或許他也認為媽媽節儉成性,最好在她回來之前把藥找到。他還小的時候,曾經因為襪子掉了一隻,媽媽就堅持要他去找,找到三更半夜也要找出來,

「真是死心眼,就別告訴媽媽掉了藥這件事,不就沒事兒了嗎?」女兒在一旁說著有智慧的風涼話。不過,沒幾分鐘,他們開始發現,這已經不是告不告訴媽媽的問題,而是我這個老爸根本想不開。

當他們看到我把臉貼在地板上,用我的舌頭舔著每一塊磁磚地板的時候,他們開始緊張了。

「老爸真的瘋了。」

  •  

癌症病人不特別怕死。一個人要死之前,聽說似乎多少有一些預感的,既然無常還沒來通知,也就無從怕起。

不過,最近的一件事,讓我第一次害怕死亡。

一個很不愉快的早上,我騎著摩托車載著女兒去上學。當女兒跨上車之後,我主動延續了前一個悲慘的晚上留下的話題。我不知道怎麼會想起了「過度使用」overuse 這個字。一邊騎摩托車,我一邊很感慨地問著坐在我背後的女兒:「你和哥哥這樣overuse你的父母,讓我們情何以堪呢!」接下來的是女兒講了一些她認為是真實的話,我認為是悖逆而不知感恩的話。

我突然踩住煞車,背對著女兒說:「下來,你自己走。」

我連看她都懶得看,只聽她說了一句:「帽子啦!」原來她是要把戴在頭上的安全帽還給我,我站立起來,讓他能夠掀開摩托車的坐墊,她還沒有把帽子放好,我就用力地坐下去,她有些驚訝的叫了一聲,我已經轉頭揚長而去。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停好了摩托車,我還在想;搭車去上班,我也在想;上班的時候,我還是一直不斷地想:「我做了什麼事?我有沒有嚇著了女兒?我這樣做,會不會讓她有被遺棄的感覺?那多麼糟糕啊!我應該怎麼補救呢?」

接著,憬然赴目的是一段深深刻印在我心中的回憶。

孩子和老婆住在美國的時候,我一陣子就從台灣去探望他們。我們短暫團圓的一個禮拜很快就到了,當我要離開他們的時候,我沒有讓老婆開車載我去機場,而是請接送機場的司機幫我服務。我記得非常清楚,當陪老婆送我上車的時候,我們家這個妹子總陪在旁邊,當時她個子還很小,手上有時候還會抱著自己喜歡的小玩偶或小書,佇立在街角樹下的她,這時已經淚流滿面了。每次我都是慌張地擁抱了她一下,就匆匆地上車了。我坐上車之後,整個腦子裏都是妹妹的淚臉,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一路坐到機場,心裡一片茫然。

當年,我是那麼捨不得地與女兒分離;現在,同一個小妹,我既然會負氣地把她丟在街上。

「神啊!請你懲罰我。」我這樣向上帝懺悔。

雖然我是那麼樣的自責,可是回到家看到女兒,卻還是不知道如何去面對她。比起其他人,我已經算是比較沒有那麼堅持父親的尊嚴的人,但是難免總希望能在生活上讓孩子學習到一些什麼價值,而不想輕易就把教育的原則放軟。不過,這個事件過後,我竟擔心起自己會不會突然死掉,如果我沒有把愛一點一滴地告訴女兒,萬一我就這樣死去的,女兒會不會難過得終生不能原諒自己呢?我親愛的女兒啊!我可捨不得你受這樣的罪啊!

  •  

我發現我從來沒這麼怕死過。

大多數的人幾乎每一天,甚至於每一個小時,都在做一些讓自己懊悔的事。這些事有的令自己不能原諒別人事;有的會讓別人不能原諒自己,每一個小事並非全錯,卻總都有一點令人不滿意,或留下點遺憾,似乎都等待著我們一樣一樣地去修補。

我們心裏非常清楚,這些小事實在多如牛毛,並且有很多是擱得很久的事,雙方只覺得有一些疙瘩,原來事件衝突的本末都已經無從紀事,印象模糊了。不過,要解決每一個這樣的情事,確實需要一些時間,更重要的是都須要一些小勇氣,而這樣的認罪的小勇氣,有時比被砍頭還難過。

對一個不知死之將至的健康人而言,反正時間多得是,什麼時候去把這些小疙瘩剝開,始終是排不上日程表的;但是對一個曾經和死神擦身而過過的人來說,他偶爾會突然醒悟到,這些瘡疤雖然不大,但是說如果不小心去剝它,是會流血的,嚴重的話還會感染,以致於不可收拾。更重要的是對嗅過死神體味的人,常常有一種很深的時間壓迫感迎面襲來,不知自己還有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撫平這一些年久失修的疙瘩、人生的遺憾。

一個人之所以怕死,怕的會不會就是這個呢?

  •  

我心裏非常清楚,這三年來,我的身體一天天的毀壞,我似乎都可以一一地讓步,儘量不發出怨言。但,這次掉了這顆藥,就像接力賽跑最後一棒的選手跑到接近終點線,卻掉了接力棒一樣,讓我不知怎麼跑下去,也不知要不要停下來。我終於昏厥了過去。

  •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病床上了。老婆坐在我的床沿。

她握著我的手對我說:「不要緊張,你忘了,今天早上你已經吃了那顆藥了,是我親自餵你吃、看你吞下去的。」我在半睡半醒之間,聽著聽著,嘴角泛起淺淺的微笑,甜甜地望著她。她撫弄著我在化療之後又長出的頭髮,比以前更細更柔的頭髮。

這是我生病以來,她最靠近我的一次。我忽然很想睡覺,大概累了。

就在這時候,我奇妙地感覺到身體的疼痛幾乎完全消失,一切的苦難好像都遠離了我,舒服到令我有點害怕。

「我是不是死了。」好像只有死才會這麼舒服的。老婆的深情讓我對活著變得不捨。

不一會兒,我漸漸有了意識,我肯定自己還沒死,因為我聞到我失禁大便出來的臭味。我非常確信,天堂沒有這種臭味,天堂沒有大便。大便是人間的,人間是大便。

「大便萬歲!」我在心裡吶喊。我的希望又變得完整了。

本文僅代表作者立場,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分享文章

Facebook Comments 文章留言

- Advertisement -spot_img
特別報導
特別報導
銳傳媒資料中心

Latest news

Related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