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步入2026年,日本經濟呈現複雜圖景:內閣府長達16個月的「緩慢回復」判斷,顯示景氣波動趨於平緩;但長期金利升至2.1%、通膨壓力及外部貿易風險,令前景蒙上陰影。在此關鍵節點,高市早苗首相推動的「責任型積極財政」正式啟動。本文旨在聚焦於此項政策的經濟邏輯、內在矛盾及其所處的結構轉型,暫不涉及高市政權近期所引發之地緣政治風暴等其他議題,以集中剖析其究竟是突破僵局的引擎,還是加劇財政風險的盲動。
高市財政的邏輯、市場的警惕與政策困境

高市首相的財政哲學,核心在於「有經濟才有財政」與「責任型積極財政」。2024年12月23日,她在出席經濟會議時闡述了其政策優先序:聚焦物價高漲對國民生活的影響,並透過大膽投資於量子技術、宇宙、核融合等前沿領域的技術落地,配合要求經濟界持續加薪,旨在打造一個「強大的經濟」。其論述顯示,政府認為當前的經濟復甦仍需財政火力加以鞏固與加速,尤其須抓住機會窗口對未來成長進行戰略投資。
然而,這套積極論述在市場與部分觀察者中引發了強烈的違和感與疑慮。首先,質疑的焦點在於時機與必要性。批評者認為,當下日本經濟的真正瓶頸並非「需求不足」,而是人口老化與產業結構轉型滯後導致的「供給側乏力」。在已經處於嚴重人手不足的經濟體中,巨額的公共投資能否被有效消化而不推升物價,是一個巨大問號。其次,政策目標看似存在內在矛盾:一方面以「擺脫通縮」為由推行積極財政,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推出針對「通膨」的物價對策,此種做法被諷刺為「自己生火自己滅火」的循環。
更關鍵的制約來自於已經復甦的「債券自警團」機制。相較於3年前日本銀行仍透過殖利率曲線控制政策將10年期國債利率壓制在0%附近的時期,自2023年植田和男掌舵日銀並啟動貨幣政策正常化進程後,債券市場的價格發現功能已顯著恢復。如今,長期利率對財政政策的敏感性大增,成為一個自動的「警報器」。這迫使高市政府在推行積極財政時必須如履薄冰,其對日銀未來升息路徑「不予置評」的謹慎態度,正反映了對引發市場劇烈波動的深切擔憂。市場正以利率為語言,質詢著「責任」二字的具體內涵:政府能否在刺激經濟與維持財政可持續性之間取得可信的平衡?
結構轉型:一個「山谷」消失與製造業光環褪色的日本
要理解高市財政所處的經濟環境,必須認識到日本經濟底層結構已發生的深刻變化。最顯著的表徵,便是景氣循環中傳統的「山峰」與「谷底」變得模糊不清。內閣府自2024年8月至2025年12月,連續16個月維持「緩慢回復」或其微調版本的基調判斷,這種罕見的穩定性背後是三大結構性因素在起作用。
第一,經濟重心已從製造業決定性地轉向非製造業。日銀的短期經濟觀測調查清晰顯示,新冠疫後復甦的主力完全是非製造業。2019年美中貿易戰時,已出現「製造業惡化,非製造業持穩」的分化現象。過去那種「出口帶動製造業繁榮,再溢出至服務業」的高度成長期經典傳導模式已然失效。第二,高齡人口比率上升,使得整體消費傾向趨於穩定,難以產生劇烈的週期性波動。第三,長期以來「秋季編列補正預算」已成為政策慣例,這種年度性的財政刺激如同「穩定劑」,進一步熨平了經濟週期。
這種結構性轉變的影響是深遠的。它意味著日本經濟的榮枯,不再像過去那樣緊密繫於全球貿易週期與國內製造業的景氣。一個直觀的證據是,即使面對美國前總統川普(Donald Trump)重新祭出的關稅壓力,日本對美汽車出口在2025年依然展現了迅速的「V型反轉」。這顯示對於當前的日本經濟而言,外部衝擊的影響力可能被高估,真正的挑戰更多來自內部。經濟結構的「服務業化」與「內需主導化」,使得傳統的、以提振製造業和出口為核心的宏觀政策工具,其效能正在遞減。
地方縮影:仙台站前開發困境揭示的全國性供給側難題
日本經濟轉型的微觀縮影,清晰呈現在地方城市的發展困境中。以東北地區最大都市仙台市為例,其站前核心區一塊自2017年百貨公司撤出後閒置多年的土地,直到2025年才決定拆除,且後續開發計畫仍屬空白。這個案例尖銳地揭示了日本經濟在「有利率時代」重啟後所暴露的供給側核心問題:長期通縮與零利率環境導致的「投資延遲」與「問題拖延」後遺症。
在過去長達二十年的通縮期,資金成本幾乎為零,「持有現金」或「推遲投資」成為企業理性甚至被讚許的選擇。然而,當貨幣政策正常化推動利率回升,拖延的成本驟然顯現。企業發現,當他們終於決定啟動被擱置的投資計畫時,面臨的已是完全不同的市場環境:嚴峻的人手短缺與高昂的建設成本。這導致了全國範圍內民間投資「欲行又止」的窘境,大量資金轉而流向金融操作(如庫藏股買回)而非實體資本形成。
仙台的困境更深層次地反映了「競爭力缺失」的問題。站前最優質的商業與商務需求,已被強大的站內綜合設施及其附屬的高級酒店所吸納,新的開發計畫難以找到差異化的定位與獲利空間。這不僅是仙台一地的難題,更是日本許多地方核心城市共同的面對的挑戰:在人口減少、需求飽和的市場中,如何創造出具有足夠吸引力的新供給來激發新需求?這個問題的答案,遠非中央政府的財政支出所能直接解決,它需要地方主導的、基於細緻市場分析的創新規劃與有效的執行力。
結語:平衡市場紀律與成長渴望
綜上所述,高市財政面臨著平衡短期刺激與長期紀律的根本矛盾。日本經濟的「低波動」結構與供給側僵化,使大規模財政支出的必要性與效果面臨嚴峻考驗。
其成敗關鍵,在於政府能否從主導投資的「替代者」,轉型為激發民間創新的「催化者」。唯有推動深層結構改革,日本經濟才能在市場紀律與成長渴望間找到可持續的新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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