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言論自由的兩個世界

在Netflix看了兩部很有啟發性的電影。一部是《黃之鋒》，另一部是《情色風暴》(THE PEOPLE vs Larry Flynt)。同樣是爭取言論自由，一個是發生在香港(中國)，一個是發生在美國。很值得台灣人看。

香港1997回歸中國後，『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的承諾在二十年不到就被中國撕毀。《黃之鋒》故事發生在2011年。為了反對中國想強加《德育》及《國民教育》洗腦香港學生，黃之鋒以一個才十四歲的學生，創立『學民思潮』並組織抵制這項洗腦工程的社會運動。一兩百萬的港人上街頭遊行抗爭。學生手無寸鐵，面對鎮暴部隊、催淚彈、強力水槍，毫不妥協。中國看到情勢一發不可收拾，怕鬧出革命，最後不得不收回成命，改由各校自行決定，企圖延長戰線徐圖鬥爭之計。2014香港又發生爭取選舉權利的『雨傘革命』，黃之鋒義無反顧參加抗爭。那場革命更加慘烈、為時更久。2018為了爭取香港司法獨立於中國之外的『反送中』運動，人數之多，抗爭激烈的程度超越以前的運動。黃之鋒被《時代雜誌》評為全球25位最具影響力少年。他和一些參加抗爭的港人，受到中國不公的司法控訴乃至關押。黃之鋒到2022年11月23日止，已經被關了兩年。其他多人包括黎智英，也遭到政治和司法迫害，被判刑關押。台灣人向國民黨獨裁政權爭取自由，血淚交織、過程漫長。國民黨獨裁政權對台灣人的統治，其殘暴猶勝中國對香港自由的箝制和壓迫。但香港的抗爭，在人數的規模、激烈程度，都比台灣人對國民黨的抗爭要大得多。主要原因是，香港被英國統治，反而有幸活在自由世界。而台灣則是被中國國民黨統治，受到鋪天蓋地的洗腦，和槍桿子壓迫。只不過1997香港人沒有選擇『不當中國人的機會』。而台灣人1996有了選舉自己的總統和政府的權力。但是台灣人自由了嗎？獨立了嗎？

被NCC撤照的《中天電視台》，其老闆所擁有的中國旺旺集團，多年領取中國政府的補助。《中天》的言論走向，有時好像和中國『央視』同一鼻孔出氣。NCC是獨立機構，並不受執政的民進黨指揮。做出的撤照決定，誰曰不宜？卻有民調機構負責人、知名媒體人、政治學者，以言論自由的理由，上電視聲援《中天》。這個事件，沒有人好好把道理講清楚。好像也沒有人能講清楚。出來聲援的人，都是政治學博士、教授。學問不可謂不大。我們自愧無能提出合理的論述，來做理性的溝通。《民報》專欄作家洪博學，因為批評《中天》，被以誹謗罪控訴，纏訟多年。《中天》就算明知告不贏，也要拿國家的司法當工具，用騷擾戰術困住作家。蔡衍明財大氣粗，理不直卻氣壯。台灣人有沒有言論自由？那些政治學者，到底站在言論自由的哪一邊？

台灣言論自由只學半套

看《情色風暴》，我才領悟到，台灣的言論自由只學了半套。民主不夠成熟、黨國餘孽未除、轉型正義不敢徹底做、政治陷於混亂、很多人民還沒有從洗腦覺醒過來，以致思想幼稚缺乏思辯能力，司法改革困難重重。連政治學博士教授都搞不清楚，我們怎能期待普通老百姓能夠分得清是非曲直？

《HUSTLER》最大的一個爭論，是有一期刊出一幅漫畫，並加上一行字說：『法威爾教士和他的媽媽在廁所做愛』。這有點像常見的廁所塗鴉。法威爾教士在當時被《好管家》雜誌評為僅次於雷根總統的第二號受歡迎人物。怎麼忍得下這口氣，一狀告到地方法院，對雜誌負責人Larry Flynt求償四千七百萬美元。最後官司一直打到美國最高法院。Larry Flynt 和辯護律師伊賽克曼根據美國憲法保護人民言論自由的精神，進行幽默精采的辯護。辯護律師循循善誘法威爾教士受人尊敬，根本不可能發生那種事，也沒有人會相信那種荒誕不經的廁所塗鴉，對不對？法威爾當然回說:對！。這其實也是事實。開庭時，法官對陪審團的提示說: 『如果被告的言論是沒有人會相信的東西，那麼毀謗告訴就應該不成立』。因為美國人常常講笑話葷素不拘、沒有上限。政治人物或名人，被拿來開玩笑，司空見慣。所以應該明辨其分際。沒有人會把情色雜誌的胡鬧漫畫當新聞報導認真看。因此更不應拘泥在荒誕不經的文字上做過度延伸的控訴。法官知道常常有人把法院當打手，打擊別人。這是基於法官的職責，並非有意干涉陪審團。因為這個理由，被告以『損害法威爾教士的精神』必須賠償二十萬美元，而不是『毀謗罪』求償的四千七百萬美元。意思就是說，法威爾教士受到的傷害是個人精神上的傷害，而不是名譽上的傷害。位高權重的人，不該動不動就拿國家的司法當作打擊評論者的工具。這也讓我想起名作家柏楊因為一幅卜派水手漂流荒島的漫畫，被關了十二年，因為蔣介石懷疑這漫畫是在暗諷他流亡台灣。柏楊生不逢時，且生錯地方。

『中天撤照』和『洪博學毀謗案』，一個是《中天》自認為言論受到打壓，一個是《中天》去打壓專欄作家的言論自由。那些政治學博士有沒有聲援洪博學？我好像沒有看到。就算我們不乏素養高超，執法公正的法官，也有高懸司法殿堂的憲法條文，和認真辯護的律師，但我們還是有百分之八十五的人不相信司法。我們缺少陪審制，法官心態像上帝，又像獨裁者。以前不公的司法官、律師考照制度，和受黨國思想控制產生的意識型態偏見，在在影響台灣司法的水準。人民和社會的思辯能力，又遠遠不如美國。要達到像美國法庭在《情色風暴》的辯論和判決的水準，尊重人權憲法精神的實踐、陪審制度的建立、法官和律師素質的培養、人民思想和民主社會的成熟，缺一不可。這部有很多裸露鏡頭的電影，其實非常值得台灣人認真看待。或許利用新年假期，台灣人可以去看看這部活色生香，又有高度衝突和思辯精彩的電影。這可是在法律系課堂上也學不到的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