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米食回春僅是幻覺？數據揭開台日消費真相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近年來，隨著全球糧食供應鏈的重組與飲食習慣的劇變，作為亞洲主食的稻米產業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特別是在2024年至2025年間，原本呈現長期下滑趨勢的米消費量，在部分統計數據上似乎出現了止跌回升的跡象，這引發了學界與產業界關於「米消費是否已觸底」的熱烈辯論。日本農業經濟學者荒幡克己（Katsumi Arahata）近期在日本農業研究所研究報告『農業研究』第38号發表的最新論述，針對此一現象進行了深刻的剖析，質疑所謂的消費回溫可能僅是短期市場波動下的假象，而非結構性的反轉。

這項研究不僅對日本具有指標意義，對於飲食文化相近、同樣面臨米食消費量逐年下滑至歷史低點的台灣而言，更是一記警鐘。本文將以該報告為理論基礎，結合台灣當前的米食現況，探討在通膨與人口變遷夾擊下，米消費趨勢的真實面貌。

通膨浪潮下的替代效應與台灣現況

報告首先指出，近期米消費量的支撐力道，很大一部分來自於相對價格的優勢。過去兩年，受國際地緣政治與氣候異常影響，小麥期貨價格劇烈波動，導致麵包、麵條等麵粉製品的終端售價顯著上揚。荒幡克己的分析顯示，當麵食價格漲幅超過米飯時，消費者基於經濟理性的考量，會被動地增加米飯的攝取頻率。這種由「通膨」驅動的替代效應，在數據上製造了米需求成長的錯覺，讓人誤以為米食文化的復興已經到來。

將視角轉回台灣，類似的情境正在上演。台灣民眾長期以來受到飲食西化的影響，麵食佔比逐年攀升，早餐吃三明治、午餐吃乾麵已是常態。然而，隨著近期烘焙製品與進口麵粉價格飆漲，不少精打細算的外食族發現，相較於動輒數百元的義大利麵或西式早午餐，傳統的台式便當、滷肉飯或自助餐在價格上顯得更為親民且具飽足感。

這種因荷包縮水而回歸米食的現象，與日本報告中的觀察不謀而合。荒幡克己在報告中特別提醒，這並不代表年輕世代對米飯的喜好度突然提升，而是一種對價格敏感的暫時性妥協。一旦未來小麥價格回穩，或是米價因政策收購、天災減產等因素補漲，這種脆弱的替代效應恐將迅速消退，米消費量可能再次面臨下滑的壓力。

觀光紅利與人口結構的雙重拉鋸

除了價格因素，外食產業的復甦與觀光客的湧入，也是支撐近期米消費數據的關鍵變數。報告中提到，疫情後解封帶動了餐飲業的報復性成長，特別是來自中國大陸及東南亞的觀光客，其飲食習慣仍以米飯為主，直接挹注了業務用米的需求。這屬於外部性的需求挹注，容易讓人誤判為本國基礎消費的復甦。在日本，這種「入境消費」掩蓋了本地家庭內食米量持續減少的事實。

這一點在台灣的觀光與餐飲市場同樣跡象明顯。隨著台灣夜市文化與在地美食對國際旅客的吸引力增強，來自韓國、香港以及大陸的遊客，在旅遊期間大量消費滷肉飯、雞肉飯等米食料理，確實在短期內拉抬了餐飲端的米消耗量。然而，我們必須正視的是內需市場的結構性隱憂。台灣與日本同樣面臨嚴峻的「少子化」與「高齡化」問題。

數據顯示，隨著年齡增長，高齡者的食量會自然減少；而年輕一代的飲食選擇極度多元，米飯不再是餐桌上唯一的霸主。台灣人均年米消費量已從早年的80、90公斤一路下滑至40餘公斤，這股源自人口結構改變的長期下降逆風，其力道遠大於短期觀光客帶來的順風。若將觀光紅利剝離，台灣本土的基礎米消費力實際上可能仍處於衰退軌道。

觸底理論的驗證與未來警訊

綜合上述分析，荒幡克己在報告中對「觸底理論」提出了嚴正的反證。他利用計量模型驗證顯示，若剔除通膨導致的價格替代效應以及非常態的人口流動因素，所謂的「觸底」並未真正發生。目前的數據持平，更像是在長期下降趨勢線中，因外部衝擊而產生的一次「技術性反彈」。報告進一步警告，如果僅看表面的總量數據，容易忽略家庭內食（在家煮飯）這一核心指標的持續疲軟。

將此結論對照台灣產業現況，具有極高的參考價值。台灣農業部門近年來雖致力於推廣米食教育與米穀粉應用，試圖挽救頹勢，但若我們誤信數據上的短期回穩，誤以為市場需求已經自然築底，便可能放慢產業轉型的腳步。

台灣的稻米產業正面臨生產過剩與消費疲軟的雙重夾擊，公糧庫存壓力沉重。如果未來的氣候變遷導致產量波動，或者全球糧價回歸平穩，被掩蓋的消費缺口將會再次擴大。

荒幡克己的研究結論暗示，單純依賴傳統的「吃飯」習慣已無法支撐產業未來，必須認清「量」的減少是不可逆的長期趨勢，任何將短期波動視為長期反轉的解讀，都可能導致政策制定的方向錯誤。

結語

荒幡克己透過嚴謹的數據梳理，戳破了米消費觸底的樂觀泡沫。無論是日本還是台灣，當前的消費支撐多半建立在通膨壓力下的被動選擇以及不穩定的觀光需求之上，而非源自消費者對米食偏好的結構性回歸。面對人口紅利消失與飲食西化的洪流，我們不能被短期的數據幻覺所迷惑。

台灣的稻米產業必須跳脫追求「消費量成長」的舊思維，轉而聚焦於提升稻米的品質、品牌價值以及加工應用的多元化，例如發展高機能性米種或米製加工食品。唯有認清數據背後的殘酷真相，才能在需求持續萎縮的趨勢中，找到產業永續生存的新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