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歐洲政局地殼變動：馬克宏中間路線的豪賭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2月，歐洲政治版圖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劇烈變動。隨著右翼民粹主義在各國攻城掠地，傳統的左右對立架構已難以解釋當前複雜的政治現實。荷蘭政治學者、奈梅亨拉德堡德大學（Radboud University Nijmegen）名譽教授漢斯·斯隆普（Hans Slomp）提出的政治光譜模型，為我們提供了解讀這場變局的鑰匙。在這場變局的震央，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所代表的「中間路線」，既是試圖超越舊有對立的實驗，也是一場充滿不確定性的政治豪賭。本文將深入探討馬克宏路線在歐洲政治光譜中的定位，以及其所面臨的結構性挑戰。

超越傳統左右的新政治光譜

斯隆普教授指出，要理解當代歐洲政治，僅靠傳統的「左派對右派」經濟軸線已遠遠不足。他主張引入多維度的分析框架，具體包括三個主要對立軸：首先是傳統的經濟軸，即主張國家介入與財富重分配的左派，對抗強調自由市場與減稅的右派；其次是權威與自由軸，即重視個人自由、多文化主義的自由派，對抗重視傳統價值與國家主權的保守派；最後是歐洲整合軸，即支持歐盟深化的親歐派，對抗主張維護民族國家權力的懷疑派。

將此架構應用於2026年的歐洲，我們清晰地看見政治重組的軌跡。右翼民粹勢力如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大幅擴張，從傳統的中道右派向光譜的最右端移動，並結合了強烈的疑歐色彩。

與此同時，傳統的中道右派如歐洲人民黨，以及中道左派的社會民主勢力，其支持基礎正日益動搖。取而代之的是界線模糊的流動性，自由中道勢力試圖在夾縫中突圍。與美國政治光譜常被簡化為經濟自由與個人自由的二維座標不同，歐洲的政治光譜呈現出更為連續且複合的樣貌，這也解釋了為何大西洋兩岸對於「自由派」一詞的理解常產生誤區。

馬克宏的「同時」哲學與黨員面貌

馬克宏自就任以來，便高舉「在此同時」（En même temps）的旗幟，試圖打破左右藩籬。根據法國左派智庫泰拉諾瓦（Terra Nova）對馬克宏創立的政黨「共和國前進黨」（LREM）所進行的深入調查顯示，該黨具有鮮明的「個人化政黨」色彩。這項針對約8800名黨員的調查揭示了該黨獨特的社會構成：男性佔比高達68%，成員普遍年輕化且居住於都市地區。最引人注目的是其極高的教育水準，約80%黨員擁有高等教育學歷，這在法國各政黨中實屬罕見。

在職業分布上，這些黨員多為民間企業的管理階層或自由業者，收入穩定但非傳統意義上的鉅富階級，且高度重視教育價值。在政治經驗方面，雖然有部分成員來自傳統的社會黨，但絕大多數僅有市民活動經驗，缺乏深厚的政治歷練。

在政治定位上，LREM黨員雖然自我評估略微偏右，但他們傾向將傳統右派共和黨視為接近極右翼的國民聯盟，並將社會黨視為接近極左翼的不屈法國。這種觀點反映了黨內存在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態：一群人認為自己「既左且右」，對現行民主制度相對滿意；另一群人則認為自己「非左非右」，對體制不滿，因而被馬克宏的反體制言論所吸引。

黨內五股力量與組織隱憂

進一步分析LREM的內部構成，可以發現其支持者並非鐵板一塊，而是由五股不同色譜的力量匯聚而成。第一股是佔比31%的「自由進步派」，他們在經濟上信奉自由主義，在社會議題上持寬容態度，多來自中道或中道右派背景；第二股是佔比23%的「平等進步派」，他們社會態度開放但主張經濟干預，源自左派陣營；第三股是「自由保守派」，結合了經濟自由主義與社會保守主義；第四股是佔比19%的「溫和保守派」，在經濟與文化上雖持自由立場但態度相對審慎；最後還有極少數約4%的「歐洲懷疑派」，他們雖不熱衷歐盟，卻被馬克宏打破舊體制的姿態所吸引。

這五股力量之所以能凝聚在一起，最大的公約數在於對馬克宏個人魅力與領導力的著迷，以及對歐洲整合的共同支持。然而，這種高度依賴領袖個人的特質，也構成了該黨最大的軟肋。

泰拉諾瓦智庫的分析一針見血地指出：LREM本質上是一個「為個人服務的黨」。其優勢在於領袖強大的動員能力，但一旦領袖光環褪色或實力減弱，整個政黨便面臨分崩離析的危機。為了黨的長遠生存，如何從個人工具轉化為制度化的組織，是馬克宏路線必須跨越的門檻。

結語

釐清馬克宏的政治屬性，我們必須區分「自由主義」與「新自由主義」的差異。前者源於18、19世紀，核心在於限制國家權力以保障個人自由；後者則興起於1970、80年代，強調市場機制優於國家干預。馬克宏的路線並非單純追求經濟效率而犧牲社會保障的新自由主義，而是更接近強調在規則下競爭與個人解放的自由主義。

在2026年這個民粹主義與極端勢力進逼的年代，馬克宏試圖在裂解的歐洲版圖中走出一條「中間路線」，這不僅是對傳統政治光譜的挑戰，更是一場關於歐洲未來的深刻實驗。其成敗關鍵，將取決於這股匯聚了多元歧異的中道力量，能否在強人領袖之外，建立起可長可久的政治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