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在這個科技快速演變的時代,「生成式人工智慧」成為全球關注的焦點。技術的飛速躍進不僅是產業競爭的核心,更轉化為國家實力的關鍵資源。當今世界的科技競賽,已經從過去單純的產業優勢與資源掌控,進階到因應全球地緣政治變動的新賽場。社會大眾愈來愈能體會這樣的轉變:新興科技並非純然由企業主導,而是與國家戰略深度交織。
生成式人工智慧的出現,使國際競爭格局發生質變。它同時牽涉到經濟安全、資訊掌控與價值觀輸出,成為全球地緣經濟博弈的核心要素。各國對此投入前所未有的關注,因為誰能主導生成式人工智慧的發展,誰就可能在未來的科技秩序中奠定主導地位。
生成式人工智慧與地緣經濟學的連結
生成式人工智慧能創造文本、圖像、語音與程式碼,其意義不僅在於技術創新,更在於構成國家「實力資產」的新形態。它被視為國家力量的一部分,因為與經濟安全、產業控制、輿論影響及思想輸出密切相關。
不同於冷戰時期由政府主導的核武或太空競賽,生成式人工智慧的開發仰賴企業、政府、研究機構、投資人與基礎設施共同構成的生態體系。國家若想取得優勢,必須整合人力、資本、算力與制度,形成協作且具有戰略延展力的創新生態。
以地緣經濟的視角來看,生成式人工智慧的競爭不僅是市場與技術之爭,更涉及國家能否在全球科技鏈、供應鏈及價值觀輸出中佔據主導地位。當一國的人工智慧模型被全球採用,其語言、邏輯與文化便可能滲透他國社會,成為一種無形的「影響力投射」。科技因此成為權力的延伸,而非單純的產業工具。
主要國家策略的比較與差異
美國長期在生成式人工智慧領域居於領先地位,擁有壓倒性的技術與資本優勢。從OpenAI、Google DeepMind到Anthropic,美國的科技企業以創新速度與資金規模構築強大的研發生態。政府在監管與倫理規範上採取相對開放態度,使民間力量得以快速成長。其優勢在於先進的半導體技術、龐大的雲端基礎設施及風險資本的支持,形成技術與市場相互促進的循環。
中國大陸則以「國家主導、企業推進」為特徵。政策明確指向「科技自立自強」,並以國家力量整合資料、運算與應用場域。雖在高階晶片與演算法上仍落後美國,但其龐大的內需市場與集中投資模式,使人工智慧應用普及速度驚人。中國大陸的挑戰在於如何平衡創新自由與監管需求,在發展與管控之間維持彈性。
歐洲則選擇以制度和規範塑造競爭優勢。《歐盟人工智慧法案》的頒布,使歐洲成為全球最早針對人工智慧立法的區域。這一策略的意圖在於以「規範主導」取代「技術主導」,藉保障人權與數據隱私來建立國際信任。然而,過度嚴格的規制也可能削弱創新速度,使其在產業競爭中略顯遲滯。
日本的角色相對特殊。作為中等強國,其策略並非全面競逐基盤模型的開發,而是專注於應用端的優化。日本政府推動官民協作,支持大型企業發展生成式人工智慧應用,同時建構倫理與安全規範。雖在算力與資金上受限,但若能善用其製造與工程優勢,仍有可能在特定領域形成強勢地位。
技術基盤與制度設計的國力意涵
生成式人工智慧能否轉化為國家實力,關鍵在於基盤模型的開發能力、算力掌控與人才培育。若一國僅有政策宣示而缺乏實質技術與產業支撐,則無法形成長期優勢。研發資源、數據集品質、基礎設施與風險投資的密度,決定了該國能否在科技鏈中維持領先。
然而,制度與監管的角色同樣重要。當生成式人工智慧影響社會決策、輿論與價值觀時,如何制定合理的規範成為治理的核心。制度設計不僅能防止技術濫用,也能建立國際信任,形成一種「制度性軟實力」。
在全球競爭中,思想與文化的輸出往往隱藏於技術背後。生成式人工智慧所學習的語料資料帶有特定的價值取向,一旦被他國採用,就可能成為新的「思想輸出」途徑。換言之,科技強權的影響力已不限於硬體與產業層面,而滲透至語言、思維與文化層級。這是地緣經濟競爭的深層結構。
科技競賽的新地緣經濟格局與台灣地區的定位
地緣經濟學的核心在於理解經濟行為與地緣權力的交織。生成式人工智慧的興起,使這一概念擴展至知識與數據層面。當數據成為新的能源,算法成為新的治理工具,科技競爭便取代傳統的資源爭奪,成為國際關係的主軸。
台灣地區在這一競賽中既有機會也有風險。半導體製造實力使其在全球科技鏈中佔據關鍵位置,而開放的市場與靈活的創業環境有助於發展應用導向的生成式人工智慧產品。然而,在基盤模型開發、算力規模及人才密度方面仍存在限制。若直接與美國或中國大陸競爭基盤模型開發,恐難以形成本質性優勢。
因此,台灣地區可參考中等強國策略,集中於特定應用場景,如醫療、製造、教育或智慧治理,發展垂直整合的解決方案。同時應維持基礎能力不落後,建立區域級資料與算力平台,以確保參與全球供應鏈的持續性。另一個關鍵是積極參與國際規範的制定,特別是在人工智慧安全、透明性與倫理標準上,發揮信任與制度優勢,塑造區域品牌。
結語
生成式人工智慧不再只是科技公司的創新成果,而是國家力量的新來源。它連結經濟、政治與文化,成為新時代的地緣經濟武器。美國以資本與技術領先,中國大陸以國家力量推進,歐洲以制度規範取勝,日本則尋求在應用端突破。台灣地區若能以差異化策略參與全球生態,結合技術、制度與國際合作,仍有機會在這場科技強權的博弈中取得關鍵地位。
未來的競爭不在於誰的演算法最精巧,而在於誰能整合技術、生態與制度,建立可持續且可信賴的科技體系。生成式人工智慧的浪潮既是挑戰,也是重新定義國力的契機。誰能在這場轉型中穩健前行,誰就有可能成為下一個時代的科技強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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