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古巴變天前夜：美古終極對決倒數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據托爾誇托·迪·特拉大學（UTDT）國際關係教授魯特·迪亞明特（Rut Diamint）與聖路易斯大學（SLU）馬德里分校人文與社會科學副院長蘿拉·泰德斯科（Laura Tedesco）於3月5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共同發表的文章指出，自川普今年1月宣稱「古巴即將倒下」後，華府對哈瓦那的壓力已升至冷戰結束以來的最高點。隨著美國對古巴實施事實上的石油禁運，這個長期受困於經濟危機的島國，正站在政權存續的懸崖邊緣。一場可能徹底重塑古巴政治版圖的終極對決，已然拉開序幕。

石油封鎖：掐住革命命脈

川普政府此次的攻勢，精準地瞄準了古巴政權的「阿基里斯腱」，也就是能源。在宣佈國家緊急狀態後，華府嚴厲警告任何向古巴供應石油的國家都可能面臨美國關稅報復。這項措施迅速奏效，如今，無論是傳統的供應者委內瑞拉、墨西哥，或是遠在非洲的阿爾及利亞、安哥拉，乃至俄羅斯與巴西，幾乎已無油輪能夠抵達古巴港口。

失去穩定的石油供應，對古巴經濟無異於釜底抽薪。這不僅導致全島陷入大規模停電，更引發了連鎖性的崩潰：加油站大排長龍，學校被迫停課，醫院取消非緊急手術，甚至連垃圾車也因無油可用而停駛，垃圾開始在街頭堆積。文章描述，即使美國財政部打算特許向古巴小型私營部門轉售部分委內瑞拉石油，也僅是杯水車薪，無法滿足這個島國的基本需求。這場由外部施壓引發的能源危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掏空革命政權的統治基礎。

華府搖擺政策下的古巴僵局

美國對古巴的政策，長期以來猶如鐘擺，在對抗與接觸之間搖擺。從早年甘迺迪政府時期豬玀灣入侵的失敗，到柯林頓時代簽署強化禁運的《古巴自由與民主團結法》；從歐巴馬時期恢復外交關係的破冰，到川普首個任期內推翻前朝政策、祭出超過240項制裁措施的回縮，古巴始終是華府外交棋盤上的一枚關鍵棋子。

然而，無論美國政策如何轉向，古巴內部似乎總能以不變應萬變。從斐代爾·卡斯楚（Fidel Castro）到勞爾·卡斯楚（Raúl Castro），再至2019年上台的狄亞士-卡奈（Miguel Díaz-Canel），權力交接均在共產黨的嚴密掌控之下。狄亞士-卡奈雖是革命後出生的首位領導人，但其在聯合國大會的首演發言已清楚宣示：「政府的世代更替不應誤導革命的敵人，我們代表的是延續，而非斷裂。」文章分析，古巴軍方經營的大型企業集團依然主導國家經濟，顯示在嚴峻的經濟困境與2021年夏天數十年來最大規模的抗議浪潮中，這個政權仍選擇以意識形態教條與鎮壓來回應，拒絕任何實質的政治開放。

重塑之路：內部僵化與外部交易

川普的再次當選，為古巴局勢投下最大的變數。不同於以往美國總統在制裁與交往間的搖擺，川普顯示出更強烈的意願，欲以武力或談判手段，迅速拔除這個被其視為「西半球威脅」的釘子。雖然直接進行類似委內瑞拉式的軍事行動風險高且缺乏突襲效果，但透過談判與外交壓力促成古巴內部變革，已成為顯而易見的選項。報導指出，美國國務卿盧比歐（Marco Rubio）甚至已開始與勞爾·卡斯楚的孫子接觸，釋放出尋求「友好接管」或達成某種「交易」的訊號。

在此情況下，古巴領導層的空間已被極度壓縮。狄亞士-卡奈雖曾揚言讓帝國主義者計算入侵的代價，但近期也開始釋放出「必須以非常艱苦、有創造力且智慧的工作來克服障礙」的訊號，暗示了在燃料斷供的絕境下，可能不得不接受某種形式的妥協。最可能的劇本之一，是狄亞士-卡奈下台，由一個既獲勞爾·卡斯楚勢力背書、又能被川普接受的新領導人取代。然而，這可能意味著古巴主權的進一步侵蝕，甚至被部分民眾視為重返革命前的美國附庸地位，從而引發軍方或社會部分勢力的反彈。

結語：後革命時代的未知與苦難

然而，文章悲觀地預測，無論這場對決以何種形式落幕，最不可能出現的結局，就是一場真正的民主轉型。即便實現某種經濟自由化，那也將是為了在穩定與治理的需求下，安撫龐大的黨國官僚體系與軍方勢力，而不得不犧牲政治多元化的結果。流亡海外的反對派四分五裂，國內的異議人士則大多身陷囹圄，古巴缺乏一個能夠凝聚人心的民主領袖。

古巴的革命模式已然難以為繼，它註定要從一個革命國家，轉型為一個缺乏明確新身分的「後革命國家」。但在這個轉型到來之前，古巴人民能確信的，只有眼前持續惡化的生活：更漫長的停電、更頻繁的抗議、更嚴厲的鎮壓，以及加速流失的人口。當美國的壓力與內部的潰敗交織在一起，古巴革命的終章雖已隱約可見，但其落幕的方式，以及革命之後究竟是何面貌，至今仍是一片混沌未明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