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台灣民間社會的防衛韌性：從避難包到全民防禦

避難包風潮揭示了台灣的戰備狀態？探討台灣民間社會如何重塑國防

文／楊欣慈 (Hsin-Tzu Cynthia Yang)

六月初，美國在台協會在其官方臉書專頁上發布了防災準備的貼文，文內說明如何準備一個基本的「避難包」。這則貼文引起了廣泛關注，並觸發外界對其是否是美國針對台海情勢委婉警告的猜想。民防團體和公眾人物們迅速抓住機會，希望趁著話題正熱，提高人們對戰備狀態的意識。最近在LINE上有一個相關的網路調查吸引了超過25,000名網友投票，其中有逾60%的網友表示他們已經準備或有意願準備防災包。這個網路熱議話題的背後，是台灣在社會安全方面更深層次的轉變；而如此轉變並非完全由政府帶頭驅動，草根行動也產生了不容忽視的動能。

在2025年香格里拉對話中，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警告，中國對台灣的威脅「可能迫在眉睫」，他指出中國正準備使用武力來改變區域平衡，並計劃在2027年前達到全面奪取台灣的作戰能力。台灣固然需要為這樣的風險進行軍事準備，但強化民防韌性的重要性也不可忽視。藉由烏俄戰場的經驗，我們見識到非戰鬥人員可以藉由撤離、後勤和援助來支援防衛工作。對於許多台灣人來說，這場戰爭重新定義了「防禦」——不只是戰場準備，更是展現民間社群在失序中維持運作的能力。

在賴清德總統成立「全社會防衛韌性委員會」的同時，公民社會亦仍持續推動民防工作。台灣的政治氛圍長年兩極化，公民社會的主導能讓民防運動免受政局不穩定性影響。由於本屆的立法院受在野黨控制，2025年度的國防或民防等預算都遭受程度不一的干擾，這讓人意識到，依賴政府主導的系統可能存在風險。而去中心化、公民發起的防衛工作，可以在正式機構失靈時提供連續性——不只跨越黨派僵局，更向國際社會傳達：台灣的韌性不僅來自於政府，也來自於人民。自2020年以來，黑熊學院和壯闊台灣聯盟等非政府組織積極投入民防，提供實用教育、情境訓練以及培養應對衝突的心理準備。他們作為有法人地位的團體，在全國範圍內系統性地為民眾進行宣導與訓練。

自2022年以來，為應對日益增長的安全擔憂，台灣各地湧現超過20個自發組織的在地自訓團體。這些團體獨立於國家機構，採用去中心化、以社區為基礎的方法，根據區域需求提供急救、心理韌性、城市生存等訓練。它們的優勢在於培養鄰里層級的信任和協調，能建立出中央政府官僚難以培養的信任關係和協調默契。儘管這些去中心化團體各具彈性，它們也意識到需要一個平台來橫向互動、分享實踐，並與政府部門進行聯合演習。

2025年4月，福和會（FRA）聚集了台灣各地自訓團體，舉行了台灣規模最大的民間自籌民防演習。演習期間，約100名參與者演練了戰時緊急任務，例如搜索與救援、收容所管理和醫療分級，同時也與軍方以及不同層級的政府部門進行了互動，包括地方警察、社會福利機構和公共衛生單位。這次演習展示了去中心化行動者如何以網絡方式運作，利用多樣化的技能並測試團體間的協調，而不是被動地等待政府指示。這些團體，在和平時期具有完整的自主性，同時也可以透過像福和會這樣的演習來測試和完善臨時指揮鏈，強化他們與正式機構的協調能力。

也有人把以社區為基礎的民防視為對「最壞情況」所做的準備，即培養在共軍登陸佔領時使台灣無法被其治理的抗性；然而，這種觀點在台灣通常是不容見光的。其實民防本身涉及多個層面：有些側重於後勤或心理韌性，有些確實是包含更多的武器訓練，例如佔領後的抵抗。福和會的計畫是刻意避免槍械訓練的，然而，即使沒有明顯的軍事化，此類訓練也還是常被描繪為引起恐慌或具挑釁性，會講出這種批評的人都刻意忽視現實真相：正如赫格塞斯所警告的，中國對區域霸權的追求無論如何都存在，跟台灣選擇如何準備無關。

回到美國在台協會的避難包事件，美國國務院後來澄清，台灣位於天災多發地區，美國支持台灣推動全社會防衛韌性。這種說詞上的軟化反映了美國的戰略模糊性，也代表美國也意識到在台灣的兩岸背景下，將民間準備與戰爭掛鉤仍然敏感。備戰之所以長期以來都是一個敏感話題，是源於數十年來北京的灰色地帶脅迫，這種威脅如今已常態化，民眾已習慣迴避而非參與，最終被一些人視為禁忌或不必要的危言聳聽。在某些情況下，民防工作在國內被批評為「挑釁」，或被親中份子定性為刻意的軍事化，為的就是要打擊任何形式的防衛量能。

這種公眾的矛盾心理使得政府由上而下的動員在政治上變得困難，突顯了公民社會作為替代系統的自主性和靈活性有多麼重要。民防團體透過不同的框架來應對上述政治敏感問題：有些人為了避免爭議，會採用預防自然災害的敘事；而有些人則仍堅持強調武力威懾和國家認同，認為培養對戰爭的警惕更加重要。這些民間團體採取多樣化的倡議形式，以滿足台灣大眾對災害的不同想像，有效地彌補了政府因政治成本而難以由上而下觸及各界的空白。

台灣的民間社會已成為重要的第二道防線，即使在政府預算停滯或政治緊張局勢高漲時，也能維持備戰狀態，同時，靈活地推廣敘事能避免對手抹黑，而遍地開花的方式也使他們難以被一次擊潰。透過保持去中心化，這些行動能夠根據在地需求量身訂做協調工作，並在社區層面建立更深的信任。我們見證了一個能理解集中化系統局限性、並積極從基層建立應變能力的社會。為了認可這一趨勢，台灣政府將於七月啟動「國家團結月」，舉行全國性的城市韌性演習、防空模擬演練以及軍民合作演習，旨在強化社會準備和深化民間參與國防。這種政府和民間相互激勵的動能，是世界必須認可和支持的戰略資產。

作者介紹：楊欣慈 (Hsin-Tzu Cynthia Yang) 是國際顧問公司 Safe Spaces 的策略總監，總部位於華盛頓特區和台北。他同時也是民間外交倡議者，除了增強民主韌性的政策研究工作，他擁有倡導台灣參與國際組織的經驗，包括遊說美國國會支持台灣加入聯合國和世界衛生組織等，也是美國國務院青年民主網路（Youth Democracy Network）的諮詢委員。

本文原文刊載於The Diplomat，以上文字為英翻中版。
原文：https://thediplomat.com/2025/06/what-the-go-bag-craze-reveals-about-taiwans-war-readi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