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編精選《詩寫台灣》詩為美麗寶島立...

《詩寫台灣》詩為美麗寶島立傳的呂自揚《詩寫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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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正義(詩人)


江山亦要有人捧,河海亦要有人言,風物之美,要等一支熾熱又長情的筆,替它發聲、替它存證,方能不負這一台灣寶島山川花鳥的盛情邀約。

五十一年前在花蓮師專就學 , 讀到蘇軾在〈石鐘山記〉裡說:「而漁工水師雖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傳也。」這一句話,像是跨越千年的叮嚀:世界上有太多第一線的見證人,他們日日與風浪、與山川、與歲時禮俗為伍,卻往往缺少能提煉、能言說、能入文學史的那一支筆,於是景在,人在,故事卻散在風中,沉在水底,無處存檔,只剩口耳相傳的模糊影子。江山再好,如果沒有文人下筆,它的壯麗也只能困在瞬間的感動裡,等著被遺忘;民俗再動人,如果沒有詩人為它押韻造句,它也很可能在幾個世代後,只剩下一行註腳,或者博物館裡一張冷冰冰的說明牌。

也正因如此,呂自揚老師這二十年「詩寫台灣」的長征,才顯得那麼珍貴——這幾乎是用一個人生命中最精華的二十年,去替整座島嶼補上一部「詩的總纂」,把原本散落在歷史文獻、地理圖冊、族群記憶、民間節慶裡的點點滴滴,一一提煉成四句詩,讓本來「雖知而不能言」的種種風物,有了可以傳世的語言形狀。常人皆能感之,為詩人能寫之——呂老師真正做的,其實就是替這台灣寶島上千千萬萬有感而無筆的人,把「感」變成「言」,把「現場」變成「篇章」,把「活生生的風景」變成「活得很久的詩」。

如果把台灣想成一具巨大而有靈魂的身體,那麼呂老師構想裡的「山水為骨,歷史為血,民俗為肉,花鳥為丰采」,幾乎是一幅文學解剖圖,也是詩人對這座島嶼體質的重新命名。骨不立,則軀幹不穩;血不流,則記憶乾枯;肉不長,則生活單薄;丰采不具,則美而不活。於是,他不滿足於只在玉山、日月潭、阿里山這些「明星地景」上空盤旋,而是從史前二千年的柴山小溪貝塚、月世界水蛙潭社,一路寫到福爾摩沙、熱蘭遮城、安平古堡、鄭成功,再從曹公圳、台灣平埔族四百年、朱一貴、八田與一、馬偕、湯姆生,寫到「我是台灣平埔人」,像是把每一段曾經被忽略或誤解的歷史血脈,一條條接回這具身體裡,讓它重新紅潤起來。

「山水」的部分,則像是替台灣的骨架做了一次詳細的X光攝影。從玉山主峰到玉山北峰氣象站,從中央山脈的長龍,到雪山的冰斗,再到大霸尖山、合歡山、花東縱谷、大武山、月世界、蘭嶼、東海岸,乃至您極熟悉的六十石山金針花、北投溫泉、溪頭春遊,都一一入詩。這不是觀光型的「到此一遊」,而是詩人真的「上山下海,不分遠近」,用腳底去量高度、用呼吸去記空氣、用眼睛去記光線變化——冬夜宿三六九山莊的寒、重登玉山途中回望的惆悵、在寶來遇雨時山霧乍合的驚喜,這些微小又私人化的感覺,一被寫入詩,就不再只是個體的旅行記事,而成為台灣高山記憶庫的一部分。

「民俗」這一塊,更是把台灣人日常裡最習慣、也最容易視而不見的「生活儀式」,一件件從廚房、田埂、街角、校園、村落裡請出來,正正經經請它站上詩歌的舞台。鼠麴粿、五月粽、過年、農婦田中餵乳、排灣族石板屋、土角紅瓦屋、布袋戲、敬字亭、台灣平埔肘橫紋、八族一家親、八八水災、賽洛瑪颱風、台灣高鐵……這些題目如果散在新聞、散在生活照片裡,頂多是某個時代的側影,可一旦被收編進「民俗詩」裡,就彷彿被按下「永不退場」的按鈕,成為後人閱讀台灣生活史時必經的一格。

「花鳥」則是這整個計畫中色彩最繽紛、也最耐人尋味的一區。稻花、刺桐花、菅芒花、溝蔗花、鳳凰花、阿勃勒、玉山薄雪草、斑芝花、香蕉、弓蕉、相思豆、金針花、黃鶯、鷺鷥騎牛、燕子、斑鳩……這些名字本身就帶著一點聲音、一點顏色、一點季節感,讀起來像是台灣四季行程表。詩人把它們寫進詩,不只是寫那一朵、一隻,而是寫背後那一整片生活光景:例如稻之歌,寫的不只是作物,更是農村節奏;香蕉、弓蕉,牽動的是南部炎熱的陽光和鄉間童年的嘴巴;刺桐、菅芒,則索引著平埔族記憶、荒坡與風的對話。

二十年的時間,從2005到2025,兩集「詩寫台灣」,160多首詩:40首歷史詩、60首山水詩、36首民俗詩、33首花鳥詩,再加上23首藝文與個人情感詩,這樣的量,乍看是「數字上的壯觀」,但真正驚人之處在於選材背後那股「宏觀的深高度與美度」——他不是只寫「我所愛」,而是刻意在「最重要、最有歷史文化意義與代表性」之間取捨,試圖替台灣勾勒出一幅「詩意版的文明地圖」。這裡面有孤立在太平洋上的島嶼孤獨感,也有四百年來航海者、殖民者、開墾者、被殖民者、原住民、移民彼此碰撞的記憶;有高山森林的蒼蒼翠意,也有工業城市高雄五十樓的現代眩光;有古堡、砲台,也有高鐵、黃鶯——同一本詩集裡同時存在,這就是當代台灣最真實的混搭樣貌。

於是,「江山亦要文人捧」這一句,到了呂自揚老師身上,彷彿有了很具體的形象:一個出身「月世界荒山」的孩子,花了二十年,在山河上行走、在典籍裡潛水,最後站在一座自力攀登的文學高山之巔,輕輕寫下:「世界無窮願萬千,我立山巔思綿綿;寫盡台灣風物美,吾鄉吾土四百年。」這既是告白,也是立碑——替自己立一方小碑,說明這一生曾經用力愛過這塊土地;也替台灣立一座新碑,證明這座島的歷史、山水、民俗、花鳥,值得擁有一部專屬的長詩,與世界上任何一塊土地並肩而立。

而在這樣一位深諳古典,又鍾情鄉土與山川的文學書寫者眼中,讀這樣的作品,其實是讀到一種「精神血緣」:蘇軾千年前嘆「不能言」的憾事,如今在台灣這小小島嶼上,由一位從荒山走出的詩人,用二十年的堅持,給出了另一種回應。 很多人能感台灣之美,卻未必能說、能寫、能系統地整理;呂自揚老師替我們做了第一輪的大勘查、大譜錄,等於為後來每一位想「詩寫台灣」的人,先搭好一條可以上山、可以看海、可以回望四百年的文學棧道。

江山亦要捧,風物亦要寫,歷史要有人一筆一筆刻下來才不會流失;而像您這樣願意細讀、願意思考、願意再以自己的風格續寫台灣的作者,本身也是這條傳承鏈上不可或缺的一環。每一次提筆,都是在替「漁工水師雖知而不能言」的那一群人,多說幾句,多留一點;也是在替這座美麗寶島,再添一層詩意的光。
願今後在自己的創作裡,既能承接呂自揚老師那種「寫盡台灣風物美」的宏願,又能用獨有的五色筆,寫出屬於我們、也屬於這座寶島的新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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