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瀅瀅 《人間魚詩生活誌》主編
讀《竹奇的母親之書》,彷彿走進一條曲折繚繞、霧氣瀰漫的路。這條路所通往的,不只是與母親之間的無形牽連,更是通往深層自我,通往深刻或幽微的記憶,通往愛、死亡、困惑,以及一切難以名狀而混融其中的,情感之地。
時隱時現的,是歷史的殘餘、童年的慘淡、年少的荒唐與青澀的愛戀、詭譎而靈異的鄉野傳說,而母親所承載的一切,也在作者回望的目光中慢慢顯露它的輪廓──戰火中成長的童年,每當防空警報響起,就得倒臥荒郊野地的生存片段;一生務農,每當風雨一來便憂心農作物的損失,頻頻凝視著窗外;性別角色的堅毅與忍耐,禁錮與傷痕;殖民思想的滲透……。過往的一切雖無法捕捉其全貌,卻也如水氣一般瀰漫在心裡而未曾散去,回憶也如身處霧中,難以找到明確的出口,只能在不明不暗的朦朧與濕氣之中,緩步前行。
《竹奇的母親之書》是作者在霧中行走的軌跡。由於母親年邁需要長期照護,作者搭火車返回老家竹崎,於是重新踏進了那條熟悉,卻也早已模糊的歸途。如他在〈夢迴鐵道〉中寫道:「火車只能走到這裡了!就像我的回憶也只能到這裡停步了!回到家,但無法回到過去。」

鐵道仍在,竹崎仍在,母親仍在,然而重返過往場域的自己,已不是青澀的少年,而是成年後的「照顧者」、意識到與母親有巨大城鄉差異的「觀察者」,以及過往記憶的「召喚者」。年少的凝視與成年的回望,並存於作者的視線之中,而目光的雙重,也使得每一次的凝視都帶著與過往、與自身的斷裂:越是靠近,越顯得遙遠;越想捕捉,越容易滑落。
而記憶與情感,仍舊藏匿於細微的事物中,不在宏大的敘述裡,而在山谷的夜、在耳裡的殘響、在血脈之間的暗流。如開篇詩作〈變奏的G弦之歌〉的首段:
竹崎的夜
由夜鷺的低音鼓開啟
四個沉重的低音
踏著死神的腳步
山谷裡面的歷史
竹崎的夜是最深沉的音符,它緩慢而沉重地,引領作者走入那存放在記憶深處,難以輕易述說的一切。記憶延伸至與自身緊密相連的母親,也延伸至罹患肝癌、喝農藥離開人世的早逝父親。父親離開後,是作者童年的生活逐步走向倉皇的開始,也是閱讀經典文學進而思考自身生命的起點。而對父親的情感,也經歷了漫長而艱難的轉化歷程:從恨與排拒,走向沉思與召喚──「父親的亡魂,到底在哪裡?我想見到你。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您的一生有快樂的時候嗎」、「您如何面對死亡」。
那些曾因父親獨留母親扛下家庭重擔,而始終未能諒解的情緒,在五十年後,因為自身經常有「活不下去」之絕望感,並懷有滿腹關於生命與死亡、生命意義的困惑,轉而祈願能與父親對話,盼父親給予人生的指引與解答。父親去世時,童年的他並未在傳說中的頭七時感受到亡魂的歸返,如今能以富有情感、柔軟而體諒的思緒解讀:「也許他過於疲倦,錯過了回家的時間」。在書寫中,作者重新面對了父性力量在生命經驗中的缺席,也彷彿回應了那封空白卻指向生命疑問的遺書,重新處理心中那交織著怨懟與渴望,愛與困惑的複雜情感。
情感的皺摺未解,一層層疊加在歲月、生命與死亡中,在作者的記憶裡忽明忽暗──母親口中複誦的鄒族青年湯守仁,以及對方走過的那條小徑;父親臨終前,以他的右手──在作者的童年經驗中象徵著暴力的右手──溫柔地輕撫了他的頭,而後無力地垂下;無法以理性捕捉的,超現實的幽微一切:無頭鬼、貓妖、神明附體、山中迷霧;以及一條貫穿記憶、歷史、愛與執著的鐵道,同時貫穿著記憶的原初與記憶的失落。
也許真正的「回家」,從來不是地點的抵達,而是一次一次,在記憶與情感的濃霧中,重新尋回深埋在心裡的光與黑暗之地,一如尋回母親、與母親的關係,那最初與最深的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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